漫山遍野的日军发出怒涛般的喊杀声,蜂拥而上,声音大得盖过了枪炮声——
“杀矶矶!……”
“八嘎!消灭支那人……
”冲啊!杀呀!活捉常大山……”
如血般的残阳,已经不忍目睹这场血腥的战斗,开始沉入地平线。
山洼上的战士己经完全杀红了眼,面对敌人悍不畏死的冲锋,开始最后的血战。
“来吧!狗日的!爷爷我在这儿呢!”
常大山手端机枪,枪口喷出耀眼的的火舌,冲在前面的鬼子纷纷倒下。
“日!”
“哐——”
一发炮弹呼啸而来,在近旁炸开,火光一闪,常大山和身旁的人全都倒在黑红色的炸烟中。
……
庄子里,火苗和黑烟四下乱窜,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残肢断臂。
战斗只进行了半个小时就结束了,因为,天黑了。
晚霞很快就褪去最后一抹嫣红,天空以比往日快得多的速度迅速暗了下来,因为未做夜战准备,日军停止了进攻,交替掩护着退出了战斗。
枪炮声终于停止了,搏命般的喊杀声戛然而止。一千多残缺的尸首堆满了赵庄,血腥味直冲牛斗。
血水在庄子里四处蔓延,火焰熄灭的地方,血水迅速凝结成大片的黑坨,庄子里倒着许多战士,山坡上更是敌尸纵横。
突然,一堵矮墙后传出低沉的呼喝声,一个人拔开身上的碎石和残木,挣扎着爬了出来。
那是常大山!
他已经变成了血人,那张被硝烟熏得漆黑的脸上满是肃穆之情。
他并没有昏迷多久,剧烈的疼痛使他很快就清醒过来,敌人的炮弹在他背上留下数块弹片,但都没有击中要害。
常大山挣扎着爬起来,手扶残墙站稳。
他艰难地举起望远镜,朝山洼下观望。
山洼下的敌人正在捆扎火把,天已经完全黑了,看来天黑使鬼子的进攻受挫,一旦他们扎好了火把,必会再次进攻。
“有人吗?还有谁活着?”
他嘶哑地喊着,他的嗓子干极,嘴唇皲裂,耳朵嗡嗡直响,他拼尽全力,却只能发出有限的声音。
没有人答应。
很快,他就发现了血肉模糊的邓志远,老邓窝在角落里,身子己经被弹片炸得稀烂。
他蹲下身子,默默地为邓志远缠紧了被炮弹炸断了的双腿,然后拾起被火焰烧糊了的军帽,弹了弹,为邓老远重新戴上。
他又看到了黄新庭,老黄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脑袋,一双眼晴无神地大睁着。
他挪了过去,轻轻为老黄拂上双眼,然后摘下军帽为老黄盖上脑袋。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浑身直颤,他背靠断墙坐下,摸出一根叶子烟,借着冒烟的残木点着,贪婪地嘬了一口。
昏黄的火光中,映出一张黝黑沧桑的脸。
黑暗畅快地笼罩着四周,除了哔哔剥剥的残火,四下里一片漆黑,让人在几米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一刻,常大山突然就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啊!
鬼子缺乏重炮,我们凭着一个临时筑起壁垒的村庄愣是坚持到了天黑。
唉!如果早听孟占山的话,修筑一个像铁帽山那样的支撑点,我的大队人马一定能坚持到天黑,天黑以后,我一定能突出重围。
可是!我没有那样做!
非但没有,我还把孟占山的做法当成笑话,嗤之以鼻。
结果,作为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员,我非但没有救出黄新庭部,还把自己的队伍也搭上了。
唉……上级把补充营交给了我,我却把他们都打光了,我对不起陶司令,对不起邓志远,对不起每一个人。
唉!我完全输给孟占山了,我的勇力不输孟占山,资历不输孟占山,可我的指挥能力确确实实不如孟占山,眼前的一切便是明证。
唉!我干嘛要和他斗气呢,非要争个高低。
我算明白了,我和那小子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而是全方位的,那小子处处都比我高出一筹!
唉,那小子虽然狂了点,可肚里确实有货,要是我能忍着点,虚心点,多向他讨教几招,想必会大有俾益。
可是,我没有,非但没有,我还生气。
凡是他想指点我的地方我都嗤之以鼻,凡是他打过的仗就算再精彩我也瞧不上。
我和他投掷什么气呀?又是老乡,又是战友的,非要弄到山穷水尽才想起他的好?唉,何必呢!”
常大山这样想着,一个令他异常沮丧的念头忽然又浮上来了:
“看来,跟那小子相比,我还真是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指挥员,不光目光短浅,道行也浅,连累我这一千多战士都跟我遭了殃。
和那小子相比,我简直一无是处。”
一种壮烈的情怀开始在常大山的心里升腾起来,让他的眼窝里涌满泪水。
“……难道,我就一样也比不过孟占山吗?”他激烈地想,“不!我能!别的我或许比不上他,可我一定要比他死的壮烈!”
他这样想着,手上的烟已经悄悄燃完,心中的想法却益发壮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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