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道气息来得极快,如同穿行于密林间的猎豹,迅捷而隐蔽。若非陈玄的【魂息感知】在经历地窟生死后变得更加敏锐,恐怕要等对方近至数丈才能察觉。气息中透着常年与山林为伍的剽悍、警惕,以及一丝淡淡的、类似草药与烟火混合的气味,与黑眚教的阴寒死寂截然不同。
陈玄手按柴刀,但并未立刻做出攻击姿态。对方只是迅速接近,并未直接展露敌意,且从魂息波动看,似乎带着某种……惊疑与戒备。他侧身挡在虚弱的凌清霜前方,目光锁定了雾气中传来声响的方向。
凌清霜也强打精神,手按剑柄,但气息依旧紊乱,尸毒未清,战力大打折扣。
“沙沙沙……”枝叶拨动的声响在左侧十余丈外停下。雾气滚动,数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阴影中浮现,呈半圆形隐隐将两人围住。
来者共有五人,皆身着以兽皮、粗布和某种坚韧藤蔓编织的、便于在山林活动的短打服饰。为首者是个身材精悍、肤色黝黑、脸上涂抹着几道暗绿色油彩、约莫四十余岁的老猎人,他手持一柄造型奇特、似矛似叉、顶端镶嵌着某种黑色兽齿的长柄武器,眼神锐利如鹰,正上下打量着陈玄和凌清霜,尤其是在看到凌清霜一身明显有别于南疆的中原劲装,以及手中那柄制式精良的长剑时,瞳孔微微收缩。
他身后四人,三男一女,年纪较轻,同样手持猎叉、弓箭或短刃,脸上带着好奇与警惕,目光不断在陈玄沾血的柴刀、凌清霜的伤口以及两人狼狈的衣着上扫过。他们身上带着明显的山林气息,动作矫健,显然是经验丰富的猎手。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我‘青溪部’的猎场?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老猎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但官话尚算清晰。他指的“动静”,显然是方才地窟崩塌引发的地动余波,以及此刻断龙岭方向仍未散尽的烟尘。
陈玄心念电转,对方自称“青溪部”,应是附近的山民部族。看其态度,虽警惕,但并非蛮不讲理,更像是地盘被陌生人闯入后的例行质询。他放下按刀的手,抱拳道:“我等是误入此地的旅人,因遭遇地动与山体崩塌,侥幸逃生至此,并非有意擅闯贵族猎场。我这位同伴受了伤,急需处理,还请行个方便。”
“旅人?地动?”老猎人目光在陈玄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凌清霜苍白的脸色和发黑的伤口,眉头紧皱,“这断龙岭近来邪性得很,地动、煞气喷发不断,我们青溪部早就告诫族人不得靠近。你们外乡人胆子倒是不小,竟敢深入此地……看你们的样子,怕是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吧?”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凌清霜手腕的伤口。
陈玄心中一动,听这老猎人的意思,青溪部对断龙岭的异常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有所了解。他索性半真半假道:“不瞒这位猎首,我等确实在山中遭遇了一些诡异虫豸袭击,我这同伴不慎中毒。不知贵族中可有懂得解毒疗伤的巫医?若能施以援手,我等必有重谢。”
“巫医?”老猎人身后那名年轻女猎手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脆,“阿骨叔,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黑齿部或者山鬼部那些坏胚子。而且那姐姐伤得好重……”
“阿朵,闭嘴。”被称为阿骨叔的老猎人低喝一声,但看向凌清霜伤口的神色也缓和了些许。他沉吟片刻,对陈玄道:“你们从哪个方向逃出来的?可曾见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奇怪的石柱、祭坛之类的东西?”
石柱?祭坛?陈玄心中警铃微作。这老猎人问的如此具体,显然对断龙岭内的某些“东西”有所了解,甚至可能知道“蚀魂钉”或黑眚教的存在。他摇头:“我们是从一处地裂中侥幸爬出,只见山崩地裂,煞气冲天,并未见到什么石柱祭坛。倒是被不少模样狰狞、不惧刀剑的怪虫追击。”
他刻意隐瞒了古剑、尸蛊邪修等关键信息,只提及怪虫,既是保护自身秘密,也是试探对方反应。
阿骨叔仔细听着,眼中疑虑稍减,似乎陈玄的描述与他所知的部分情况吻合。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越来越虚弱的凌清霜,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看你们也不像歹人。这断龙岭如今是片死地,再留下去怕是要被煞气侵体,或是引来更麻烦的东西。阿朵,扶一下这位姑娘。阿力,你背着她。我们回寨子。”
年轻女猎手阿朵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凌清霜。另一个身材壮硕、名叫阿力的年轻猎手则走到陈玄面前,示意由他背人。陈玄点头致谢,将凌清霜小心扶到阿力背上。凌清霜此刻已有些意识模糊,只是强撑着向陈玄和阿朵点了点头。
“跟我来。脚步放轻,注意脚下,这林子不太平。”阿骨叔交代一句,便转身带头朝着与断龙岭相反的方向走去。其余三名猎手则分散在队伍前后左右警戒,动作娴熟,显然训练有素。
陈玄紧随其后,一边观察着四周环境,一边默默运转心法,汲取山林间相对纯净的木、土灵气恢复自身,同时以【魂息感知】留意着后方动静,以防不测。
路上,通过简短交谈,陈玄得知这老猎人名叫“黎骨”,是青溪部最好的几位猎头之一,身后四名年轻猎手都是他的子侄或徒弟。青溪部是世代居住于南疆十万大山外围、云梦大泽边缘的一个中等规模的山民部族,以狩猎、采集、粗放种植为生,与周边几个部族既有贸易往来,也有山林猎场的争夺。断龙岭原本是青溪部与邻近“黑齿部”的传统猎场边界,但近两年来,那里变得日益危险,地动频繁,煞气弥漫,还出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凶猛毒虫和诡异尸兽,已有不少族人误入丧命。部族巫祭曾言,那里有“邪灵”作祟,勒令族人不得靠近。黎骨今日带队巡逻,正是察觉到了异常剧烈的地动和煞气喷发,才冒险靠近查探,不想遇到了陈玄二人。
“黑齿部?”陈玄问,“他们与贵族关系不睦?”
黎骨哼了一声:“那群食人生番,与山中恶鬼无异。信奉邪神,以活人血肉为祭,还擅长驱使毒虫和尸体。断龙岭的异变,说不定就和他们有关!我们青溪部与黑齿部,是世仇!”
陈玄记下了这个信息。黑齿部,听起来行事风格与黑眚教、尸蛊邪术颇有相似之处,是天然的怀疑对象。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榕树林,前方出现了一条清澈湍急的溪流。溪流对岸,山势渐缓,出现了一片搭建在坡地、依山傍水、以竹木、巨石、茅草构建的寨子。寨子规模不小,足有数百户人家,周围以粗大木桩和荆棘围成简易寨墙,入口处有哨塔,隐约可见持矛的青壮守卫。
“到了,这里就是我们青溪寨。”黎骨松了口气,示意阿力将凌清霜放下,对寨门处守卫喊道:“阿木,开门!是我,黎骨!有外客受伤,快通知族长和岩阿公!”
守卫显然是熟人,见是黎骨,立刻打开了沉重的木栅门。陈玄背着凌清霜,跟随黎骨等人进入寨中。
寨内道路以卵石铺就,还算平整。房屋错落有致,不少屋前晾晒着兽皮、草药、谷物。寨民们看到黎骨带回两个明显是外乡人、且一人重伤的生面孔,都好奇地驻足观望,窃窃私语,目光中带着惊讶、好奇,也有几分对外来者的疏离和审视。孩童们则躲在大人身后,偷偷张望。
很快,他们被引到寨子中央一处最大的、以粗大原木和青石垒砌、门前悬挂着风干兽骨和彩色布条的建筑前。这似乎是寨子的议事厅兼族长居所。
一位身穿麻布长袍、头戴羽冠、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在数名精壮汉子的簇拥下,从厅内走出。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身形佝偻、拄着藤杖、脸上布满奇异刺青、脖颈挂满各种兽牙骨片、散发着淡淡草药与烟熏混合气息的老妪。老妪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目光在陈玄和凌清霜身上一扫,尤其在凌清霜发黑的伤口处停留片刻,眉头便皱了起来。
“族长,岩阿公。”黎骨上前行礼,快速将发现陈玄二人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并特别提到了凌清霜的伤势。
“外乡人?从断龙岭死地逃出?”那位被称为族长的清癯老者目光落在陈玄身上,带着审视,“我是青溪部族长黎赫。这位是部族大巫祭,岩阿公。不知二位如何称呼?为何会深入断龙岭那等险地?”
陈玄将凌清霜小心放在厅前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对黎赫族长拱手道:“在下陈玄,一介游方散人。这位是凌清霜姑娘,乃是在下途中结识的同伴。我等本欲穿越南疆,前往云梦大泽办事,不熟悉路径,误入断龙岭,遭遇地动与毒虫,凌姑娘为救在下不慎受伤。幸得黎骨猎首搭救,感激不尽。凌姑娘伤势危急,还请族长、大巫祭施以援手,大恩必报。”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较低,又将凌清霜的伤归为“救己所致”,增加人情分。同时点出“前往云梦大泽办事”,暗示他们并非漫无目的,也非针对青溪部。
黎赫族长与岩阿公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断龙岭如今是部族谈之色变的禁地,能从那里逃出,本身就意味着不凡。而且凌清霜的打扮气质,以及陈玄身上那股沉稳内敛、与山林隐隐相合的气息,都显示二人绝非普通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