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五……
数字一粒一粒地在她的心头滚过。
简晞走神地回忆着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暴雨瓢泼的世界,和雨帘里突然闯入的男人。他高大得像是能撕开一切,连带着徐明镜头里的血衣,也被他一手抹去。
简晞手边,忽然“嘀”地一声轻响。她放在编务小姑娘桌上充电的相机,终于电满开机了。相机跟着她在车里摔得七零八落,磕得屏幕都有了裂痕。
那蛛网般的痕迹,却似乎蓦然戳进简晞记忆里。
任天野的声音:“东平桥年久失修不调查,公交车伤者不采访,拿个相机就以为能造出轰动大新闻,”……
邝姗姗终于发言完毕。转过头挑衅地看简晞。谁知她一脸平淡冷漠,一看就是根本连听都没听,差点没把邝姗姗的鼻子气歪。
蔡总编清清喉咙:“简记者,你觉得怎么样?”
简晞终于回神:“嗯?”
蔡总编:“你是今天东平桥亲历者,今晚头条新闻安排车祸和房产线专刊同时,你觉得怎么样?”
“不用。”简晞声音平静。
邝姗姗冷睨她一眼,不屑轻哼。
简晞:“能为东平桥车祸,增刊特版吗?”
邝姗姗差点炸起来!
简晞拿起自己的相机,一脸冷静地:“我有车祸发生一分钟内的现场照片,也有医院里数名伤者的即时采访,还有交警、民警的调查录音。东平桥车祸,不仅仅只是暴雨下的普通车祸。”
“明天十二点流量计点,您一定会觉得它值得特刊。”
蔡总编抬头看着简晞。明艳的姑娘脸上一片自信和笃定。这自信发着光。
“总编,”邝姗姗又站起来,蔡总编一个手势就给摁回去了。
“六点,特刊上线。”蔡总编直接说。
简晞点头。站起身,从编务小姑娘手里取了备用相机,拍了一下搭档的文字记者老叶,直接奔出了新闻中心。
邝姗姗差点没把鼻子气歪,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编务小姑娘坐在对面,把手里的牛奶空罐嘬得滋滋响。
简晞和老叶奔回屿山医院。又打了两个电话给刚刚和她调查的交警和民警。他们很辛苦,人都还在。简晞人漂亮,说话又客气,刚刚也配合,两位警察都对她提的要求一口答应。
简晞和老叶进了医院,很容易就进了急诊病房,不仅立刻补采了其他乘客,还恰好遇上了危重司机的家属和另一位重伤乘客的丈夫。
他们正在吵闹,保安和民警在拉扯劝阻。简晞马上拍补,镜头极具戏剧性。
到天空蒙蒙亮,简晞和老叶又回了东平桥。
横倒的公交车,渠下她的车都被捞起拖走了。桥面只剩下碾过的车痕,和细细碎碎的小玻璃渣。简晞赶在清洁工清扫前,又连拍多张。
早上六点。
山海市乌云散开,朝阳升起。
早起的人惊愕地在“山海新闻网”上看到了“东平桥事故”特版。版面清晰、详实、仔细地阐述了东平桥车祸的来龙去脉。
原来竟因暴雨堵路,公交车临时改线;某不满的乘客和司机口角,居然动手拉扯了方向盘!湿滑上坡的公交车立即失控,撞上了简晞的车,酿成大祸。
但新闻后的调查评论,笔锋犀利一转,直指山海老城地势低洼,地下排水多年未更新;老、主城联结又单靠西高速一条路,再加上东平桥年久失修,才是酿成这场灾祸的根本原因。未免将来发生更严重事件,必须将老城区排水防污、东平桥翻新修理提上市政工程才是正途。
这一特版,文字详实、数据清晰,现场、医院、乘客家属各种各样现场照片配发得清清楚楚。版面一经发布,点击流量、转发流量瞬时爆增。直至中午十二点计量,早已远远翻出头条版面数百倍,不止。
……
出了新闻中心,简晞眼睛都熬红了。老叶关切地要她早点回家休息,先撤了。
简晞站在耀眼的阳光下。
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好像她常常做到的一场梦。不过梦境中,那个人到是渐渐清晰了。
光芒下,她的手机响了。是沈烟打过来的。
简晞接通,声音带着疲倦沙哑:“烟儿,怎么样了?”
沈烟灵动,一耳朵就听出她的疲惫:“宝贝儿,你不会是一夜都没睡吧?”
简晞:“查到了吗?”
沈烟:“我靠!我一年跑帝都八百次我都不知道你前男友这么牛逼!你这几年在国外,也该听过国内几件新闻大动荡的事吧?”
“《宏村日记》听到过吧?一个记者独自下制毒村,单枪匹马摸进了制造工厂,一个人端了八百人毒窝的就是他!”
“《一粒糖丸的故事》看过吗,有个人跑了三十多省市,摸排了数百名因服用脊髓灰质炎疫苗糖丸而受伤的儿童,推动国家改口服为注射疫苗的,也是他!”
简晞震动。
手机在正午的阳光里,滚滚发烫。
沈烟的声音还在回荡:“记协新闻最高奖,国家新闻突出奖,长江新闻大奖,记者行业风云领袖奖……任天野要是美国公民,普利策得拿到手断!”
简晞觉得手指都被烤得发热,但她还是平静着声音问:“你有没有问同事,他为什么回来?”
“哦。”沈烟突然想起来,“有个全国性新闻会议在山海市,他大概是回去参会的。”
“在哪?”
“屿山大酒店。”
简晞打了个车,直奔屿山大酒店。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酒店,背山面海,风景极美。简晞却完全没心思,直奔前台。服务员当然不肯告诉她,她亮了记者证又说明来接同事,服务员才把房号告诉她。
简晞走上楼。铺着厚绒绒地毯的走廊里,极静无声。
她脚步都有点打晃。也许是因为一夜没睡。空气中回荡着酒店特有的香,绵绵的,悠长的。简晞一直走到服务员说的那间房号前——
意外。门是开着的。
简晞抬手,刚想轻轻按一下门铃,房间内穿着制服的保洁阿姨走了出来。
“中午好。”阿姨温柔,十分职业。
简晞愣了一下。“请问住在这间房里的客人……”
“早上就退房了。客人说赶飞机,现在估计都已经落地了。”阿姨健谈,笑眯眯地:“是您的朋友吗?”
简晞怔在原地。低眉,竟看到阿姨手里拿着的清洁袋里,写着她名字的白色绷带,静静躺着。
简晞抿了抿唇,淡声:“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普利策新闻奖:“新闻界的诺贝尔奖”,获奖者不限国籍但须在美国媒体上所发报道才可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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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儿的下一本《烟火撞星辰》,小萌甜消防员专栏可见~求收藏!
文案:
纪录片小编导沈烟骑在树上拍摄,遭遇蜂后无情打脸,肿成猪头前消防亲人赶来救援。
不料支着云梯爬上树顶的青松白杨般的消防军官,竟是沈烟同年同月同日生,同穿过一条纸尿裤的竹马冤家!
两人多年前怼天怼地怼空气,杠吃杠喝杠年纪。
横批:一生死敌!
路江辰认出自家小青梅,弯着一双温柔笑眼:“乖,叫声哥哥我救你。”
沈烟瞬间小刺猬:“姐姐才不用你救!”
话未完,身边蜂巢被战士一杆捅落。
沈烟转头扑上路江辰的大腿根,狼嚎:“爸爸救我!”
树下半个支队的战士,眼睁睁地看着支队长的脸,一路红到了后耳根……
【温柔苏强消防哥哥x霹雳带刺小玫瑰】
【竹马弄青梅+久别重逢】
*从纸尿裤到婚纱/早知是你,当年绝不把我的纸尿裤都借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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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家洗澡,简晞就睡了。一天一夜,梦里无雨也无风。
再醒来时,已近中午十一点。简晞找了杯水润下喉咙,父亲简明辉的电话打了过来。
“晞晞。”
“爸爸。”
“昨天的报道,我和你徐阿姨都看到了。知道你没事,但你阿姨还是坚持要请你吃顿饭,说给你洗洗尘,去去晦气。”
简晞对着电话愣了愣,放下杯子:“好。去哪?”
十二点半,海天酒店。简明辉和妻子徐茹包了一个七人小包间,带着简晞同父异母的妹妹简瑞、弟弟简越,一起吃饭。
徐茹是个很温柔亲和的女人,长相一般,别说和简晞的亲生母亲李海娅相比,即使扔进任何一个居民小区,也不过泯然众人。
简明辉则是个中学老师,教美术。年轻时眉目间也是一抹挡不住的风流倜傥,上了年纪反而踏踏实实,一边教课,一边开了几个艺考专训班。每年生源送得不错,收入也丰厚。
妹妹简瑞医专毕业,分进了老城中医院做护士。弟弟简越年纪还小,高中啷当,正是不愁事的时候。
简晞进门,徐茹立刻亲切迎上来:“晞晞累了吧?打车来的?要不是怕你没睡醒,就让小瑞小越去接你。”
简越正在打手游,嘴里直接飞来一句:“谁有空接她!”
桌子下面,简瑞一脚踢过去,踹得简越呲牙咧嘴,排位都掉了。
简晞当没看到,手里拎着两盒精品水果:“来得急,路上没买到什么,这些您和爸随便吃吃。”
徐茹欢欣地接过去:“还是晞晞懂事。你看,人大些就是不一样。”
说着还甩了两姐弟一眼。莫名被填了炮灰的简瑞抿嘴,简越直接没听见。简明辉的表情则很满意,拍拍身边的座位,示意简晞坐下。
很快,桌上布了菜。一家人吃得到也没什么不愉快。简晞九岁父母就离了婚,这个场面,她早已经过了多次。
简明辉饭间把东平桥事件又仔仔细细地问了一整遍,着重问了她的人,她的车,有没有受伤,后续有没有处理好。
徐茹把口水鸡夹进简晞盘里:“晞晞这么能干,肯定都处理好了,你别总瞎担心。晞晞多吃,你太瘦了。”
简晞一时摸不准继母的话。虽像是好意,但毕竟不是亲生母亲,总隔了什么。
简越对徐茹则直接多了,跳起身:“干吃太没劲,我去买两瓶啤酒!”
“小越!”徐茹喊。
简明辉拉住:“他大了,由他去。”
徐茹无奈坐下。简瑞很聪明,看了一眼爸妈,立刻出门跟上了弟弟。
简晞在旁边看着,居然有些羡慕。她端坐在餐桌边,盘里都是继母堆得满满的菜,却更觉得自己像个客人,不是家人。
包厢里空荡了,简明辉才朝大女儿身边侧了侧。
简明辉:“晞晞,最近还回蓉城?”
简晞的母亲李海娅长居蓉城,她的海亚家化建在蓉城工业园区。
简晞点头:“周末吧。”
简明辉:“那你见到你母亲时,跟她说一句,希望有空她回一趟山海,我想处理一下……老城里的那套房子。”
简晞愣住。
简晞是在山海市老城区里出生的,那套房子是父母结婚时,父亲唯一的财产。那时文艺浪荡的父亲,凭着一身的艺术细胞吸引了高门出身的母亲。他们背着外公在老城里结婚,生下了她。
可很快,鲜花和浪漫就遭遇了面包与门第的洗礼,一向大家千金的母亲疲于洗手做羹汤,失去了人生所有的机会与梦想。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就此灌满了她小小的童年。
每一天,每一夜。
他们用着她尚无法理解的语言咒骂彼此,用着世界最恶毒的字眼诅咒彼此的未来。那时一夜一夜的简晞,只能靠数着墙壁上的砖缝抵御无穷无尽的恐惧……
一、二、三、四、五……
神仙眷侣离婚收场。简晞被母亲带走。父亲另组家庭。
再之后,母亲从外公手里继任了化工厂,深入家化行业;父亲新子女出生,凑成了“好”字。
只有孤零零的简晞,被塞进第三中学住宿,成为了世间所有离婚家庭里唯一那个……被遗弃的孩子。
简晞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
出门时,简瑞和简越正靠在走廊口聊天。
简瑞揪他耳朵:“你能不能上道点,叫她声姐姐能死啊?”
简越梗着脖子:“你才是我姐,我凭什么叫她!”
“你是不是傻!”简瑞一巴掌怼弟弟背上,“她可是老简家最有钱的一个,没看她穿那外套,大几千;她手里那包,上几万了吧。只要你哄得她开心,手缝里抖落几个,咱们家就能多拿些房款,我的首付有下落,你的什么switch游戏机也就有着落了。”
“真的?!”简越愣头青的样子,“那还等什么,走,进去忽悠她!”
姐弟俩勾肩搭背的走了。
简晞站在洗手池边,拧开水笼头洗手。水冰冷冰冷的,仿佛能沁入心底。
十分钟后,简明辉收到微信,简晞说新闻中心急事,先走了。
到了傍晚。简晞一直在等的电话,响了。她只看了一眼屏幕,就觉得心脏突突地跳。她伸手拿了电话,走到客厅的大落地窗边,盘腿坐下,才敢按下接听。
“妈。”
电话对面的人,好一会没说话。
越是空荡荡的电流声,简晞越害怕。那些无声的空拍好像时空的无底黑洞,把她不停地吸进去、拉下去、摁进去。
“简晞。”母亲李海娅的声音,磁性而威严,“你准备辞职吗?”
简晞瞬间觉得自己掉进了水底。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照在她的身上,她却依然觉得寒气直冒。
“妈,我下次不会了。”简晞声音微低,求饶般的卑微,“这次只是意外……”
“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李海娅扔出这句。
简晞闭嘴了。
李海娅:“我这辈子,只做过一件后悔的事,就是生下了你。如果我没和你爸结婚,没有你,我现在就了无牵挂。我就不用现在这个年纪还在拼命,不用现在还天天过着痛苦的生活。但是,我生下了你。”
“你现在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看你受一点伤,不能看你受任何一点委屈,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唯一的牵挂。”
“晞晞,如果你有事,妈妈就不能活了,你懂不懂?!”
简晞胸口像被捶了一下一样疼。头脑炸开。
“我错了,妈。”
“对不起。”
话筒再次沉下去。
李海娅的声音恢复正常:“你上午去海天和简明辉家吃了饭?别管他提什么要求,你都不要理。你的车拿去修了吧,我和你谭叔叔打了电话,谭震已经把别墅里的车开过去了。现在,他应该就在你的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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