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903();这片刻中里,明堂倪见棠仰眼神瞬间迷茫了起来,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棠仰在定定地望着自己本体的那棵梨树。他或许在刹那恨过自己,但旁人终究是不得知,这是真真只能自己与自己和解的事。明堂没唤棠仰,只是陪他坐着,又过许久棠仰才回过神来,看一眼明堂,慢慢说道:“我就当是又一个约,先记下了。”
明堂乐了,“记牢点,刻你树上也成。”
棠仰翻了个白眼,站起来要回屋,明堂本来想跟,刚迈出去,门口火急火燎跑进来一个人。白瓷面具,青色布裙,正是春雪姑娘。她一跑进来就嗷嗷直叫,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大喊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明堂只得停下,无奈问说:“怎么了?”
“我眼好疼!”她神情慌张地捂着白瓷面具。棠仰听见,蹙起眉也回来了,背着手说:“你眼疼看大夫去,跑这儿来干什么?”
“不是!”方春雪着急忙慌取下面具,扒拉着下眼睑给他俩看,被他俩嫌弃地往后躲了躲。方春雪更急了,哭丧着脸说:“你们快给我看看啊!我是不是瞎了?我在街上猝不及防见着个人,眼忽然像烧着了一样疼,跑过来路上没看见一个好兄弟!我是不是瞎了!”
棠仰闻言凑近了些,垂着眼仔细看了看。方春雪那只眼睛完好无损,硬要说的话,被她的手指头扒得眼睑通红、白瞳近看有些吓人。倒是明堂抓住了重点,脸色一变,“你看见了个人?什么样!”
“我说不清!”方春雪见棠仰摇头,松了口气放下扒拉着眼睑的那只手。“我在街上转悠,一回头就看见了。街上那么多人还有好兄弟都混在一起,但我感觉他是个人,我右眼好像也看见他了!”
“然后呢?男的女的长什么样!”明堂晃悠着她催促道。
“我没看清!我没看清!”方春雪崩溃道,“我刚回头眼就一阵剧痛,你眼睛一疼难道只闭一只眼啊!等我再睁开的时候就恢复如常了。”
明堂问棠仰道:“追不追?”
“怎么追,她什么都没看到。”棠仰重重叹了口气,“也指不定是你要长针眼了,春雪。”
方春雪一听,敢怒不敢言。她这只眼基本算是“吃饭的家伙事”,一直保护得很好,怎么会长针眼!不过,什么忙没帮上净添乱,饶是她也有点沮丧,垂头丧气地说:“罢了罢了,是我反应太大了。”方春雪边把面具重新系回去,边道,“对了,刚才我又碰见准备折回来的巧巧了。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她把自幼随身佩的香囊落在那块儿坟头了,她自己不敢过去,想托我们给拿回来。”
“那你就去啊。”棠仰不明就里道。
方春雪嘿嘿干笑几声,“其实,我也不太敢自己去……”
棠仰无语了半天,恨铁不成钢道:“那你应什么啊!大白天的有什么不敢去的。”
明堂看着他俩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打圆场说:“算了,去就去呗也不远。我正好也有点事在挂念着。”
既然如此,棠仰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方春雪松了口气,三人整顿了下就又出门了。方春雪端了半路,走到树林子里终于憋不住了,在后面小声道:“各位老爷,春雪有事相求。”
棠仰听都不听,毫不客气地拒绝说:“想都不要想。”
明堂一笑,扯了下棠仰袖口,小声说:“你知道她要说什么嘛。”
瞥了眼后面,棠仰头也不回道:“大致能猜到。”
方春雪上前几步跟在棠仰左面,讨好地笑着,“你看,我那个小破屋在东河县,你们万一用着我了,来回跑多麻烦,能不能让我在方宅——”
“不能。”棠仰立刻道。
明堂没说话,一来这事怎么想怎么轮不到他插嘴,自己也是个寄人篱下的。二来那树根究竟如何难说,她住进来别被误伤到。三来……春雪到底是个姑娘家,方便不方便另说,总之自己和棠仰牵个小手卿卿我我是不太方便了。
但说到底,方春雪现在是被他们拉上贼船、或者说是改邪归正了。起码跟着他们给人看看事,也算是个生计,不必东偷西摸。宪城离东河县到底有六十几里呢,她走得走上一天,来回跑确实苦了些。
大抵是觉得明堂通情达理,方春雪转移目标,改求明堂道:“姑爷,您给求求情。”
明堂摊手,“春雪,不是我们不讲理。方宅情况有些特殊,再来那也不是我家,你只能等我们棠仰点头了。”
棠仰蓦地站住脚步,春雪防备不急,差点没撞到他身上。三人站住了脚,棠仰终于看向她,正色道:“实话告诉你,不行。虽然我不觉得你是亲近的人,但万一你住在那儿那天被我的树根掐死了,我还是会愧疚的,所以不行,你想都不要想。”
方春雪颇为失望,听见什么“被树根掐死”,懵了下,刚要问,便听见棠仰接着道:“但离方宅几步远的地方现在有个凶宅空着,你若愿,可以找李氏的娘家把那宅子低价租下来。反正那宅子现在是宪城有名的凶宅之一,空着是白空着,他们不会不租。”
棠仰说的,自然是明堂刚来宪城时遇上第一个案子中的那座院子。夫妇杀人占地闹得满城风雨,李耕田收押问斩,李氏疯了,房子也成了凶宅空在李氏娘家人手里无人敢接手。这桩事方春雪是听过的,虽说她胆小,但那房子是棠仰和姑爷亲自过手的,也就没了那么多顾及,她不禁喜上眉梢,点头说:“那也成,离得也近!”
明堂莫名松了口气。
第29章第六桩往事
三人解决了方春雪的事,她算是白捡一便宜,连带着到了那野坟地时都不怎么害怕了,仍是美滋滋的,到了便自觉低着头找薛巧巧那香囊,越走越靠里。棠仰本来不想进,旁边的明堂却慢悠悠跟了进去,不过没低头找香囊,而是四下里注视着那些墓碑。
棠仰想起明堂所说的有事挂念,也跟了上去。只见明堂背着手,不紧不慢地一个挨着一个看那些墓碑,仿佛只是在读着诸多逝者的名字。棠仰跟着看了会儿,没发现有什么,这里埋的人若说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穷。几乎所有的墓碑都很旧,无人祭扫。两人正看着,那边方春雪大声道:“找到了,我们走吧。”
眉角一跳,棠仰回头压低声训她说:“喊什么,小点声。”
方春雪忙噤了声,凑过来和两人一起看。她和棠仰没看出什么明堂儿,反正明堂是愈看眉愈拧起。一直看到坟地最那头,明堂啧了声,摸了摸下巴低声自言自语道:“还真是。”
“看来不是我想多了。”明堂沉下眼,解释说,“那天夜里来时黑咕隆咚,我瞟了几眼还以为是巧合。后来又来挖薛巧巧的身子,一堆人乱哄哄的,我扫了两眼,仍觉得有可能是不讲究,巧合罢了。”
“什么巧合?”方春雪一脸懵,追问说。
明堂啧了声,瞥一眼近处的墓碑回答说:“字数不对。”
他这样一说,棠仰眨了下眼,立刻明白过来明堂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看什么了,也回过头去仔细数了数,低声冲他道:“你看过了,全都不对?”
“全都不对。”明堂肯定道。
方春雪揪了揪自己的头发,“诸位行行好!你说说,我没文化,大字都不识几个!”
明堂走到最近的坟堆旁,不由想指那墓碑,刚扬手又压了回去,只好抬抬下巴示意她看墓碑上的字,“你不识字总会数吧,数数中榜。”
那碑上正当间儿写着“张谷田之墓”几字,所幸方春雪这几个字还是识得的,一字一字念道:“张谷田之墓,一二三四五,中榜五个字啊,怎么了?”
明堂挑了挑眉,看向棠仰,棠仰站在稍远些的另一碑前,冲她道:“你再来看这个。”
方春雪不明就里地走过去,只见碑上中榜字比刚才那个小了很多,因为刻的字也多。她又念说:“‘赵氏族慧生之墓碑’?怎么还有这样刻碑文的?这不瞎凑字数呢!”
棠仰见她还没明白,念叨说:“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那边方春雪点着手指头自己数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个字!”
明堂也走过来,揉了揉额角,“张谷田之墓,五个字,对应生老病死苦的‘苦’。赵氏族慧生之墓碑,八个字,生老病死苦生老病,对应‘病’。如你所言,哪有这样刻墓碑的,这不明显是在往‘病’上凑字数呢。”
方春雪恍然大悟,摇头道:“不可能,巧合吧!兴许只是人家不讲究这个呢。”
明堂不置可否,只说:“这里所有的墓碑我全看过了,所有的中榜都绕开了‘生’和‘老’,全部对应‘病’‘死’‘苦’。”
大白天的,四周好似随着话音落地刮起了阴风。这附近一个“好兄弟”没有,只有远处野树林下暗藏阴影。近处墓碑林立,一个个本来普通的名字,被明堂这么一讲仿佛都诡异起来,好似随时会冒出什么妖魔鬼怪。方春雪打了个寒颤,不由往棠仰身边挪了一步,棠仰道:“一般人名三个字比较多,为了能对上‘生’‘老’这类吉利点的,都会加上先考或是爱子一类的词凑够吧。这里所有的中榜加了根本念不通的什么氏族、墓碑,却全部凑在了不吉利的字上。”
被点破后,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片野坟地横竖有古怪。方春雪害怕了,捏紧薛巧巧落下的香囊欲哭无泪道:“那怎么办啊?哪有和自己家人过不去的,要不咱们回去找他们家里人说说?赶紧回去吧……”
明堂想想也是,诡异是诡异了点,但说不上有什么关系,人家家里人还没说什么呢,几个外人就别去指手画脚了。三人暂且忘了此番,打道回府。
回了方宅,明堂照例做些吃食,方春雪一面要去送还香囊,一面还得去租宅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棠仰吃完了难得帮明堂一起收拾,边端碗边说:“我觉得不是巧合,出事只是迟早。”
“张妈若是活着,倒是可以问问。”明堂点头同意,随口接道。
棠仰眉心儿微微拧起,主动谈起那天来,“她死得时机太凑巧了,那个人要灭口也该一上来就灭,说到一半了才动手什么意思。”
明堂不答,若有所思地洗着碗。棠仰干站在旁边看着,调笑说:“我看你这个童养媳当得不错,很持家。”
明堂乐了,洗完了碗顺手要掐棠仰的脸,把水珠甩进了他衣领。暑气的末尾脖颈上骤然一冷,激得人背都弓了下,不知是凉还是更热了。棠仰作势要恼,绷着脸给了明堂一掌,被明堂顺势拉着手给拽进怀里,凉丝丝的手仍往他脖子里捂,招得棠仰恨不得踩他一脚。两人拉扯起,一来一回险些打闹着滚到地上,全然没注意到方春雪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
还是棠仰先瞥见了她站在门外,老脸刷地红了,僵硬在原地。明堂见他不动,顺着视线望过去,也是动作一僵。不知到底是哪方更尴尬,总之方春雪捂着眼干巴巴地说:“咳,你们继续,继续哈。”
“你又干嘛?”棠仰从明堂怀里挣脱出来,咳嗽了声问道。
方春雪挠了挠头,“我就是来请示一声,我要租宅子去了。”
棠仰翻了个白眼。
从下午折腾到晚上,方春雪不知杀了多少价,总之租了宅子后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据她说东河县那小破屋里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得搬来,薛巧巧陪她收拾了些日常用的,便算是入住凶宅了。
薛老爷给的那点报酬就这么折腾见底,晚上她还恬不知耻、自己蹭饭就算了,还带着薛巧巧这个千金之躯也来。明堂被她们搞得没脾气了,四人围坐月下,薛巧巧变回了活人更腼腆得不行,好在大家也都算是“过命的交情”,没人不自在。
吃完饭四个人还顺道去方春雪那儿参观了下,看着跟李耕田夫妇在时没什么区别,方春雪一想到附近就是宪城一霸棠仰,便不怎么害怕了。拉着薛巧巧叽叽喳喳不知在讲什么小话,明堂仍有些不放心,同棠仰低声道:“有什么动静还是听着点儿,我好赶过来救她。”
棠仰撇撇嘴,嘟囔说:“能有什么动静?”
明堂挑眉,故意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棠仰懒得理他,在屋里转了几圈。明堂跟在后面冲俩姑娘说:“春雪,明天来你这儿吃,灶台得再起火做做饭,添点人气儿。”
参观罢,几个人把薛巧巧送回薛宅,方春雪也回了自己那儿,明堂好不容易得出空来和棠仰独处,刚想说什么,棠仰自己扭身回了屋里。
“啧。”明堂咂嘴,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看棠仰在屋里鼓捣了会儿,抱起被子又往外走。他一愣,拉住刚迈出门的人,问说:“你上哪儿去?”
“跟你睡一起。”棠仰抱着被褥,一脸“这不明摆着”,把明堂脑袋给说空了。棠仰正经得不行,解释说:“我不放心,万一我跑过来晚了你死了怎么办。”
明堂目瞪口呆,怎么会有人能把“跟你一起睡”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坦然诚恳。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发现棠仰除此之外貌似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心里反而更受挫,抿着嘴不吭声了。棠仰才懒得理他那些小心思,把自己的被褥铺好——还是铺在了外侧,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上面细小的褶皱,“童养媳睡里面,自觉点。”
明堂捂着眼道:“行吧,我自己造的孽。”
不知不觉一天净忙着来回走路了,安静下来两人都有些困意。洗漱完了躺下,棠仰背冲着明堂,他不再遮掩着后脖颈那印记,喜子刻下的两个小人手拉手笑得正欢,但一个人葬身东河、尸骨无存;一个被束在宪城小小一方天地,心底只是渴望几座山后的湖。在清冷的月光下,这印记显得落寞得甚至有些滑稽。
明堂蓦地伸出手碰了碰他脖颈上的印记,棠仰没动,只是听见明堂低声说:“你想剜掉这个印记吗?”
棠仰没翻身,伸手推开了明堂慢慢抚在自己颈子上的那只手,“不想。等我死了,见到喜子,还打算跟她再算这个账呢。”
月光有些亮,有些刺眼。明堂翻身躺平,拿手背遮了下银白的光芒,他微微一笑,回说:“那到时候我就不帮你了。你们兄妹的事,自己论吧。”
棠仰怔了下,心中一动。他背对着明堂,看不见表情,亦瞧不出胸中所想。棠仰闭上了眼,半晌,他慢慢慢慢牵起嘴角,低声道:“好。”
第30章第六桩往事
谁料,棠仰一语成谶,第二天就生了事端。他赖在床上不起来,只听外面一阵吵吵嚷嚷、上蹿下跳,几声尖锐猫叫中还夹杂着快破音了的女子嘶喊,明堂头大地在劝,不知不觉间声音也提了起来,“别吵,别吵!棠仰在睡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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