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救了他?”傅归岚问道。
“对啊,才几年,我还记得清。可不许叫我老太婆。”女子又娇嗔一句。
傅归岚沉默了一会,道:“多谢。”
“你和我说什么谢谢?要说也该是他家人和我说,而且我也在他家住了这么久,日日去祠堂里吃香火。”女子停下来,不在空中飘荡,抬头看向天空,透着高大的桃树看向那片蓝色。
女子身上的有点点星光溢出,看起来就像晏虚白最常使的萤火咒发出的光。可是此时,肯定不是女子施的萤火咒,
晏虚白看见女子神色悲悲切切地,完全没有了先前与傅归岚玩笑时的悠闲。
“真是不巧,马上我又要散了。残魂就是这样不好,终究不能像你陆大仙一样,都是丢了半分魂魄,还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就不要走远了好吗?留在这里,等我下一次残魂重聚时再多说几句话。”
女子说完,身上的荧光越来越多,没一会就消散殆尽,好似从未出现过。
傅归岚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轻声说道:“多谢大人。”
见着女子已经消散,晏虚白又动了动被牵扯的手,问道:“听你刚刚言语,是帮人传话吗?”
傅归岚转过身,笑着说道:“一猜就中,在下就是个传声筒。所以…”,他掀开了衣袖,露出被刚刚掐的手臂,“下次可不要再了。”
晏虚白瞟了一眼,分明半点痕迹也没有,还来他跟前撒娇。便也和他一样,笑着说道:“那以后便少说些,我也少动手些。”
“....好吧。”傅归岚捋着衣袖,晏虚白又仔细看着他,问道:“那个女子是谁?”
“是秦景大人,几百年前的一位修士。”傅归岚满意地观赏平整地衣袖,又走到原来的石桌边坐下,道:“道场先祖是陆离大人。在我刚去道场时,因为一些事情被他英灵所救,故而为了报恩,便替他老人家传个话。”
三言两语说完,晏虚白似乎意犹未尽,又走到他身边,继续问道:“那陆离大人怎么不自己来?”
傅归岚道:“因为,大人也已经散魂,不知何年月才能重聚。”
“不对,秦景大人是因为自戕,所以才化为残魂。若是斩尸,怎么会是残魂?又怎么会散魂?”晏虚白疑惑地问道,可是傅归岚并不打算细说,依旧敷衍地答了一句:“这我便不知,也许是陆离大人也是执念未消,强行斩尸只会落得此结果。”
听出话中隐藏,晏虚白不明白他要瞒些什么,又问道:“秦景大人将你错认为旧友,而且认为你是少了‘半分魂魄’,这点又怎么解释。”
已经问成这般,傅归岚觉得再含糊也含糊不过去,看着晏虚白,瞧见他眼中光芒都是追根究底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哎,当时我从仙桃宴里被宗主救回道场,神识不清。按宗主所言,以为救回来的是个痴儿,便也不怎么管我,将我留在度卢涧自行修炼。后来,就是在度卢涧,遇到陆离大人的生魂。那时候,他已经在道场徘徊久远,已经不想再存于世间。便好心度给我半分魂魄,说可以助我归心顺魂。”
这些事情,晏虚白从未听说过,从前到现在都没听过这种传闻,当下脱口问出:“你是不是也有过离魂之症?所以韩宗主才让你照顾我?那你好了吗?”
第80章前梦(5)
没想到晏虚白如此洞察,这点是傅归岚没有估量到的,对于从前的病症,他描述的已经够不明显了,奈何人家玉壶冰心,一下子便被揭了老底。
傅归岚尴尬地笑了两声,道:“正是。”
抬眼想看看晏虚白是什么表情,结果又撞上眼神,便赶紧跟了句:“自然是好了…不然宗主也不会让我医治你。”
听到这话,晏虚白绕着人转了一圈又仔细打量一番道:“所以你效仿陆离大人,也给了我半分你的魂魄?”
又被揭穿,傅归岚只好再笑两声,挠挠脸颊,道:“也是如此。只是我…”
“只是什么?”晏虚白问道。
“只是我不及大人,所以才让你饱受煎熬。”所言至此,傅归岚还有半句没有言明,是他不希望发生的。
“我如今看来还像有疾吗?”晏虚白淡淡说道,又跟一句“这事如何都是我的命数。”
见他这么说,傅归岚又想牵手把人拉到怀里,好好抚慰。可是下一瞬,他心疼的人就又开口问道:“秦景大人所救的人,是你吗?”
自然…不是。
傅归岚想要触碰发丝的手悬在空中,转而去抓他的手臂,让他好好坐在面前。晏虚白没有反抗,知道后面要说的话是要认真对待。
“是我胞弟。”
“你…弟弟?”
“我与他,也是双生子。容貌声音并无半点差别。”
晏虚白吃了一惊,口中重复道:“容音无差…所以...我曾经在涌泉村遇到的人,是令弟?”
傅归岚微微颔首,道:“我想引出的人,也是他。”
晏虚白问道:“他不在落照山吗?为何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他同我一样,被宗主救回去。不过只在道场待到十四岁,便离山了。”傅归岚回忆道,眼中光芒甚亮。
“你先前和我说,要查的人...就是他?”晏虚白问了一句,目光停留在傅归岚身上,只见他眼中含光,挑了挑眉毛回道:“是啊。”
“其实不是寻旧事?”
傅归岚又点点头,抬手掠过晏虚白鼻尖,轻轻蹭了一下道:“是来这里守株待兔。”
说及此处,那多年前在道场攻击晏虚白的人,是何人,也就不言而喻了。
还是为了确保,晏虚白沉声又问了一句:“所以打伤我的,也是他?”
傅归岚道:“是。”
晏虚白在脑海中回忆着当年的情形,没有目力,看不见那人是何模样。至于声音,只有那声“多谢晏公子了。”印在他的脑海里,声音似乎更加清亮,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还有什么呢?
是什么就让晏虚白当时不确定,却在后来到了度卢涧,一把认定就是傅归岚袭击了他?
是什么?
是什么原因?
晏虚白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当时情景。
腹部的刺痛,鼻腔中的血腥,还有损毁过半的灵根。
这些都让晏虚白痛苦难忍。
傅归岚见他又陷入回忆中,脸色惨白,胸前璎珞又再次亮起。赶紧起身,在他额间一点,瞬间,晏虚白就晕死过去。
似乎并无梦魇。
等晏虚白再次醒来时,发现他躺在房间里,床边一只蜡烛照明,坐起身来低头看见盖在身上的被褥,上面是月纹,房中的帷幔也是如此,自然知晓还在仙桃宴里。
屋子是常见的俗世格局,卧室在最里,往外是隔断,再往外是房间正厅。
晏虚白透过隔断的屏风,似乎瞧见正厅出也有烛光曳动。
“你在吗?”
有脚步声,还有人影往卧室这边来。
“你醒了。睡的好吗?”傅归岚手中端着杯盏,走到床边,递给晏虚白后便坐在床边团凳。
晏虚白接过,掀开杯盖看了一眼。
是清水。
“只有清水,不是梨汤哦”,傅归岚笑着说道,看着晏虚白犹犹豫豫把水喝下,又替他拿过杯盏,盖好被子,说道:“这是我年少时的房间,没想到仙桃宴里被封禁后,里面的东西似乎也不会腐朽。”
晏虚白闻着身上的被褥,一点灰尘味也没有,反而是淡淡的合欢花香气,让他很是安心。
“今晚就委屈你在这里歇息,明日我们就离开。”傅归岚缓缓地说道,手指将晏虚白的额发拨开,又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此刻,烛影下的晏虚白看起来格外脆弱,看不出血色的脸颊,还有半垂的眼眸,傅归岚看的入迷,眼神挪也挪不开。
可还是要转过头不去看,要去外间,还有事情没做完。
“你要去哪?”
在傅归岚准备起身时,晏虚白赶紧起身抓住了这个温热的手掌,他的手虚弱地往下滑,最后只堪堪握住了傅归岚的一根食指。
放弃了离开的想法,索性就在这里哄他睡着吧。
“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陪你,好吗?”
晏虚白看着人坐下,还是坐在那个团凳上,心中有些不乐意。张口说道:“上来。”
“嗯?”
傅归岚吃了一惊,今天早上醒来,他以为从今开始晏虚白就不会想理他了,后来到了仙桃宴里,二人一路倒还算融洽。
傍晚他突然心绪妄动时,依旧是担心。如今他醒过来,便还是让他安心休息才对。加之,他自己也是个伤号,若此时晏虚白和先前一样抽出破山要去砍人,那傅归岚是怎么也挡不住的。
可是此时,晏虚白是什么意思?是要与他再次同塌而眠吗?
是这样吗?
傅归岚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似乎水汽马上又要漫溢出来。
其实晏虚白想的就很简单,他就是单纯的怕有什么东西出来。虽然白日里傅归岚和他说过,这里已经没有鬼气,自然也不会有鬼,让他安心。
可白日如何与夜晚相比。
连月光淡去,都要点萤火咒。现在难道就靠这床头一盏小蜡烛吗?
见傅归岚依旧没有动作,晏虚白晃了晃抓住的手指,声音轻轻地说道:“上来。我怕黑。”
“好。”
听到这话,傅归岚将先前脑海里的一堆猜测尽数抛走。除去鞋袜外衫,掀起被子,便上了床来。
晏虚白乖乖的躺着,傅归岚也是如此。
二人之隔不过半寸之距,可是两人都没有打算越过。
周围空气安静,偶尔窗外会有些风声,可是春夜的风声,又能大到哪里去,不过如猫爪挠着心扉。
晏虚白翻了个身,卷了点被子在身上。如此一来,睡在外面的人,被子必然少了几寸。
春夜不冷,可也不暖。
晏虚白想到那人还是是病人,小声询问:“你若是冷,便过来一些。”
“好。”
此时说什么都不对,傅归岚只回了好,紧接着便向床内挪动,也学着晏虚白那般侧身躺着。
原来二人平躺,又是两个成年男子,晏虚白饶是在瘦弱,也是男子啊,被子总是不够盖。现在二人如对虾般腹背想对,自然被子也宽敞许多。
听着身后人没有了动静,呼吸渐浅。晏虚白以为他睡着了,又轻轻问道:“你睡了吗?”
“还未。”
温暖的气息铺洒在晏虚白耳畔,就像是春末初夏的湿热空气一般。
心中漏跳一拍。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可是越是如此,晏虚白胸腔中的跳动又越剧烈。
探手到身后,牵住了傅归岚的手。
这次,该轮到他心漏一拍了。
“阿愉…”
“嗯?”
“没事。”
转瞬间,傅归岚又往床内挪了几寸,原是不想让少年背手不舒服。可是这般腾挪,让他离这个玉人更近。
少年的手摸起来凉凉的,此刻却能让傅归岚的手心热出汗来。
晏虚白顺着他,又不顺着他。
将身后人的手牵着放到了怀里,想要依着安睡。
“阿愉…”
“嗯?”
“昨夜之事还有印象吗?”
“不记得了…”
傅归岚并不失落也不惊异,似乎答案是意料中的。他也没有把手抽回,轻轻捏了了捏手心里的冰肌玉骨,道:“早些安寝…”
“不记得了…可是我知道是什么。”晏虚白轻轻地跟了一句,转过身来,看着黑暗中明亮的眼眸。
就躺在身边。
就在咫尺。
脖颈上熟悉的触感,湿热,滚烫。
被夜合欢包裹的气息是如此美好愉悦。被褥下两人交缠的手指,还有粘腻炽热的湿滑,沉重的呼吸以及发丝间的汗水。
“睡吧。”
“好。”
“不要离开我。陪着我。”
“我哪里也不去。”
晏虚白有些疲软,身体就像睡在云端,眼皮沉重的也和挂了块白玉一样。而脖颈处的滚热没有消散,似乎是印在皮肤,却是渗入肉骨,刻在灵魂。
好眠入梦。
gu903();等他醒来时,有些发蒙。居然感觉这个卧室景象特别陌生,在床上坐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