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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残雪,簌簌作响,扬起细碎的雪沫。吴生扬鞭策马,一路向南疾驰,身后的北地寒意渐渐被江南的温润取代。沿途偶有炊烟袅袅的村落,他便下马打尖,在简陋的客栈歇上半个时辰,补充些干粮饮水,而后又匆匆赶路,不敢有片刻耽搁。江南的冬日与北地截然不同,纵使白雪皑皑覆盖田垄,道旁依旧可见隐约的繁花闲柳,枝条上缀着未化的雪粒,透着几分倔强的生机;田埂间甚至有农人披着蓑衣躬身插秧,温湿的风裹着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几分凛冽的寒意,让这寒冬多了些许烟火气。
倏忽三日有余,吴生已踏入杭州境内。
入眼处,尽是一派繁荣似锦的景象。闹市之中,廛寺林立,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与酒楼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商贾的吆喝声、游客的谈笑声、百姓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一派车水马龙的繁盛。吴生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站在街角,看着眼前的喧嚣热闹,心头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慨。
父亲虽是个小小的地方官吏,却极善人情世故,长袖善舞,平日里广结商贾名流,借着职务之便经营田产与商铺,家底日渐殷实,万贯家财不输朝廷大员,是苏州当地响当当的名门望族。
自小锦衣玉食的他,出入的是苏杭最奢靡的歌舞场,结交的也尽是些游手好闲的官宦纨绔子弟,日日流连于声色犬马,虚度光阴。那时的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身披素衣,策马奔波在这江湖路上,为营救师门而殚精竭虑,为守护道义而砥砺前行?
杭州的风带着微寒,拂过吴生的白衣,衣袂翻飞间,竟透出几分脱尘的贵气。他抬手拢了拢衣襟,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当初与师娘郝珍约法三章的场景——那时的他,还是个桀骜不驯、顽劣不堪的浪荡子,是师娘的谆谆教诲与耐心引导,让他幡然醒悟,认清了自己以往的荒唐。
自那以后,他便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那些纸醉金迷的风尘场所再也不曾踏足,昔日的纨绔酒肉朋友也尽数断了往来,一门心思扑在习武修道之上,日夜勤练不辍,只求不辜负师门的教诲,不辜负自己的人生。
行至西湖河畔,吴生将马寄养在附近的驿站,牵着马缰缓步而行。澄澈的湖水在残雪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波光,湖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胧了远处的山峦。日光穿透薄云,柔柔地洒在水面上,将雾气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氤氲出一片迷离缥缈的景致。此情此景,让他不由得想起北宋苏轼的那句千古名句:
水光潋滟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妆浓抹总相宜。
他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恍惚间,竟似看见春秋年间的绝代美人西施,正身着素雅罗裙,在河畔翩然起舞。那轻盈的舞姿,那倾城的容颜,那温婉的气质,曾让一代吴王夫差沉迷其中,荒废朝政,最终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吴生的心头陡然一沉,暗自思忖:倘若当年吴王夫差能保持清醒,留心外敌环伺的危机,严于律己,勤于国政,不沉迷于西施的美色与宫廷的享乐,那么纵使越王勾践有百般计谋,千般隐忍,卧薪尝胆十年,又岂能有复国的机会?
帝王的堕落,往往始于声色犬马的诱惑;官海的沉浮,常常困于贪嗔痴念的纠缠;王朝的覆灭,更是多半与沉溺美色、荒废政事脱不开干系。连九五之尊的国君尚且难逃这般宿命,更何况是世间的凡夫俗子?这般念及,他愈发觉得,人生在世,当坚守本心,明辨是非,不可为外物所惑,不可因私欲而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