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散人的话语如定海神针,瞬间镇住全场。
那浩大纯粹的“清净”之意涤荡之下,不仅“香奴”的“幻梦极乐”烟消云散,众人心头的躁动痴迷也被清泉洗过般迅速平复,只余一片心有余悸的宁静。无数道目光带着敬畏、感激与探究,聚焦在这位突然出现的静庵高人和那年轻客卿身上。
贾铭面如死灰,冷汗涔涔。他知道八珍阁完了——“百味争锋”资格被当场剥夺,以邪术惑乱大赛的罪名一旦坐实,八珍阁将彻底扫地,甚至面临官府严惩。他怨毒地瞥了一眼萎顿在地的“香奴”,又惧又恨地低下头。
“香奴”以手抚胸强压翻腾气血,轻纱后的眼眸充满不甘与惊惧。她怎么也想不到,苦心经营的“极乐宴”会以这种方式惨淡收场。静庵的清心散人怎会恰巧出现?难道静庵早已盯上了幻香谷?
陈玄面对清心散人温和的邀约,心中念头急转。静庵之名他偶有耳闻,乃正道中超然门派,以修心见性、破邪显正著称。对方此刻出现显然并非偶然。方才若非清心散人最后那拂尘轻扫彻底涤荡邪氛,单凭自己的“净念”与茶香,虽可护住知味楼众人并唤醒部分被惑者,要完全驱散那全力爆发的“幻梦极乐”恐怕还需一番波折。
这位散人解了围,也表明了立场。与她一叙,或许能了解更多关于“幻香谷”、关于那“扭曲眼睛”徽记、乃至世间隐秘势力的信息。
心念电转间,陈玄已拱手,不卑不亢:“散人前辈谬赞。今日若非前辈出手,邪氛难靖。前辈有召,晚辈自当从命。只是决赛尚未结束,可否容晚辈与知味楼诸位先完成这‘极乐宴’的品鉴?”
清心散人眼中赞赏更浓,点头微笑:“正当如此。邪道已黜,正道当彰。小友且完成宴席,贫道与诸位评审拭目以待。”
有清心散人坐镇,场面彻底稳定。大典官员迅速将面如死灰的贾铭和气息萎靡的“香奴”带下争锋台严加看管。八珍阁的“极乐宴”被当场撤下封存作为罪证。
争锋台上如今只剩知味楼一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尚未完全呈现的、真正的“极乐宴”上。
经历方才惊心动魄的魂力交锋,严师傅等人虽心神俱疲,却也感到涤荡后的清明。他们知道胜利的天平已彻底倒向己方。此刻更需沉心静气,将这场历经磨难的宴席完美呈现。
在陈玄示意和辅助下,众人加快最后步骤。“春山初醒”晶莹剔透,桃花瓣如真;“人生五味鼎”五格分明,香气交融层次清晰;“沧海月明”汤清见底,皎月浮沉;“回甘无量”七彩玲珑,蜜光流转;陈玄亲制的“灵泉松风”茶汤清碧,松竹之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地灵清韵”袅袅不绝。
当五味俱全的“极乐宴”被呈送至评审席与“百味席”时,一种与八珍阁那奢靡诱惑截然不同的气息弥漫开来——不浓烈,不霸占,却如春风化雨悄然沁入心脾。是初春山林的清爽,是人生百味沉淀后的醇和,是沧海明月的开阔,是苦尽甘来的回味,更是松风清泉的涤荡与宁神。
城主与几位“世外评审”率先动筷。“春山初醒”清爽酸甜瞬间唤醒被邪香冲击得麻木的味蕾。再尝“人生五味鼎”,五种滋味在口中依次绽放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仿佛经历了一段有起有伏却终归圆满的人生旅程。“沧海月明”温润汤汁洗去五味杂陈,只留澄明心境。“回甘无量”馅心带来层层惊喜,蜜甜悠长不尽。“灵泉松风”清冽中带着大地温宁与草木灵性,将方才宴席所感所悟都沉淀为灵台一点清明、心神一片安然。
没有极致刺激,没有虚幻狂喜。只有从口腔到胃腹再到心神的通体舒泰、安宁满足——一种卸下重担、对未来充满宁静希望的“愉悦”。这种愉悦扎实、温暖、持久,隐隐有一丝对生命、对自然、对“道”的细微感悟。
“好!”一位须发皆白的世外评审拍案赞叹,老眼中竟有泪光,“此宴可谓‘道肴’!五味暗合五行,宴席如人生,最终归于清平淡泊、心安神宁。此方为‘极乐’真意!不假外物,不惑心神,只在自身心田开花结果!妙极!”
其余评审包括城主纷纷点头,露出由衷赞赏。“百味席”宾客们更是沉浸在这份安宁与美味之中,许多人在品尝“灵泉松风”后不自觉地闭目调息,感觉往日积郁的烦闷焦虑都消散不少。
胜负已无悬念。
当主持官员在清心散人见证下高声宣布本届“百味争锋”“金勺”得主为“知味楼”,并授予那柄象征无上荣耀的“天工金勺”时,万味广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这掌声不仅为胜利,更为那驱散邪祟、彰显正道的美食与心意。
姜婆婆老泪纵横,严师傅等人相拥而泣。陈玄站在人群中,看着那柄金光熠熠的金勺,心中亦有些许波澜,但更多是“尘埃落定”的平静。这金勺不仅是荣誉,更是珍库三件珍宝的兑换凭证和城主的一个承诺,对他寻找“辟地梭”材料至关重要。
颁奖仪式后,城主当众询问知味楼有何请求。
姜婆婆看向陈玄。陈玄略一沉吟,上前一步拱手道:“城主大人,晚辈别无他求。只愿以此‘金勺’之功,换取大人一道手令,容许晚辈进入‘天工大典珍库’的‘地脉、金石、古图谱’分区,自由翻阅抄录相关典籍图谱三日,不限数量。另,若库中有关‘地髓’、‘空冥石’、‘戊土精金’等灵材的记载、样本或线索,望能提供查阅方便。”
他索要的不是具体珍宝,而是知识与线索。这既符合“补天者”需博闻强识的需求,也避免索要实物可能引起的觊觎,更显格局高远。“城主的一个承诺”则暂时留存以备不时之需。
城主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赞赏:“陈小友不慕珍宝,但求知识,志向可嘉。准了!珍库‘地金古’三区随你翻阅三日。库中所有相关记载、样本皆可调阅。若有抄录需要可提供纸笔,但不得损毁原件。”
“多谢城主!”陈玄躬身谢过。这收获远比一两件现成宝物更令他满意。
喧嚣的庆典与宴饮持续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去。清心散人并未离去,一直在评审席旁静坐,直到人群散尽才在童子陪同下翩然来到争锋台边,对等候在此的陈玄含笑道:“陈小友,夜色已深,可愿移步与贫道品茗夜话?”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来到附近一处清静雅致的凉亭。童子备好清茶蒲团后屏退左右,亭中只余二人。
月色如水,为喧嚣后的夜晚披上静谧银纱。
“小友可知,贫道为何恰在今日出现于此?”清心散人轻拂茶杯,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