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割腕未遂之后,我被孟叔送到了国外的疗养院,交给了他认识的心理医生,虽然经过治疗,转为了中度症状,也不再每天想着自我了结,但是……”
苏静瓷看向他,闻铮言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如此浓重的毫不掩饰的悲伤“我不知道我的病什么时候会彻底治愈,也不知道治愈了之后还会不会复发,实际上这种病复发的几率很高,而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像从前那个一心求死的样子,我怎么可以和你在一起。”
“你难道不怕哪一天回到家,看到我死在你面前吗?”
苏静瓷说这些话的时候,闻铮言就一言不发地听着,听到最后,他的心疼得几乎空了。
他一直努力地在爱眼前的这个人,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知道,无论如何努力,他都无法亲身触及到他那些暗无天日的过去。
闻铮言终于鼓起勇气去握苏静瓷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与恳切“我不会看着你滑进深渊的,我会拉住你的,你要相信我,我愿意……”
“我不愿意!”苏静瓷猛地甩开他的手,痛苦地道:“你只是没见过我阴暗的样子,如果你长时间和那个我相处,早晚会感到厌倦,这是我一个人的泥潭,我一个人陷在里面就够了,我不要把你也拉进来!”
闻铮言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旁观着你越陷越深,我会有多难过,我还不如死了!苏静瓷,你不能这样就放弃我!你难道就眼睁地看着我为你发疯吗?”
苏静瓷把脸埋进掌心,声音近乎哽咽“铮言,你不要这么逼我。”
他摇了摇头“我的话都说清楚了,你走吧。”
“好。”
闻铮言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你好得很,我拗不过你,但是苏静瓷你记住了,要么你这辈子都孤身一人,那我陪着你孤独到死,只要你决定和谁在一起,那个人就只能是我。”
他歇斯底里道:“我他妈就拿这辈子跟你耗,我就看你能心硬到什么时候!”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重重地摔上了门。
闻铮言走了之后,苏静瓷一个人在桌子前坐了很久,才把脸抬了起来,屋子里没有人,他也不必去收拾自己的表情,脸上满满都是崩溃后的苍白灰败。
他没有去收那块手表,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硕大的雨珠打在玻璃窗上,洇成一滩又一滩水渍顺着玻璃向下滑落,把灯影晕成模糊的光点,他想:“我怎么忘了给他拿一把伞呢?”
这样的念头一起,就再也无法打消,苏静瓷一只站在窗前,看道道闪电劈开沉寂的夜空,映在他的脸上。
这是初春的第一场雨。
闻铮言从苏静瓷的家里离开后,也不顾外面正在下雨,直接走进了绵密的雨帘里,任凭冰凉的雨水打在自己的脸上,好像这样才能稍微缓解一下已经疼痛到麻木的心脏。
五分钟后他上了车,电话在这时响起,是孟晓春,他的声音伴着车窗外的雨声传来“铮言啊,今天下雨,要不要陪我喝顿酒?”
他的邀请有些莫名,借口更加莫名,但是闻铮言确实很需要酒精,便答应了下来,直接驱车赶往孟晓春所说的地点。
他到的时候孟晓春已经等在了吧台旁边,正在自斟自饮,闻铮言一上来就要了威士忌,孟晓春看他一眼,没有阻止。
拿到了酒,闻铮言喝了一大口,方才向孟晓春问道:“导演怎么突然叫我出来喝酒?”
孟晓春笑笑“我刚给静瓷打了电话,他说你已经走了,我猜啊,你是在静瓷那里碰了钉子,所以才特地约你出来,帮你排解一下郁闷。”
他拍拍闻铮言的背“怎么,心灰意冷了?”
闻铮言摇头“灰心倒是也不至于,只是有些受挫而已,前两天确实有些想不开,想放弃了,但是冷静下来,依然是不甘心。”
如果说他前两天还因为苏静瓷的作为生气灰心,今天反而更加坚定了起来。
如苏静瓷所说,他当然害怕苏静瓷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一些事件触犯旧疾,甚至死在自己面前,但是他更害怕的,是苏静瓷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地痛苦,甚至无声息地死去,而自己只能面对他冰冷的墓碑。
他微微仰起头,呼出一口气“就是不知道怎么再继续了。”
孟晓春了然地和他碰了一下杯,闻铮言看向孟晓春,犹豫道:“他和我说他从前自杀的事情。”
孟晓春明显有些意外,旋即点点头“是的,因为那件事情,静瓷远远没有外界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事实上,刚刚出事的时候,他几乎有半年的时间都在不分昼夜地酗酒,抽烟也抽得很凶,直到走到了那一步。”
那段回忆不仅仅对于苏静瓷不堪回首,对他也是一样。
“要不是那天笑臣和他通完话之后发觉有些不对劲,叫我去一起去他家确认他的安全,静瓷,”他顿了顿“估计会真的死在那一天。”
“他那时大概真的是一心求死,在浴缸里用刀片割腕,伤及了动脉,甚至在伤口血液趋于凝固的时候,又补了一刀,万幸这一刀没有那么深,否则谁都救不回来。”
在听医生说这些话时,孟晓春和梅笑臣两个见惯风浪的人都有些呆滞,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一直被称为天才的年轻人,会意图用这样激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听完这些,闻铮言几乎连酒杯都拿不住,最后终于把杯子重重搁在了把台上。
孟晓春不忍心看他这样,转了话锋:“不过那都过去了,我后来把静瓷送到国外的疗养院治疗,情况也慢慢好起来了,不然我也不会叫他回来拍戏,他恢复工作也是医生的建议。”
“其实静瓷之前出国,也不光是为了躲你,主要是去复查然后接受心理干预治疗。”
他安慰闻铮言“所以他会好起来的,而且我唯一能向你保证的就是,他是真的需要你,也是真的很喜欢你,我也知道他这段时间的作为让人伤心,确实挺气人的,但是你就当他是病人,多担待一下。”
闻铮言点点头“我知道,我已经完全不怪他了。”
孟晓春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才是最合适他的人。”
换来闻铮言的苦笑“要是他也这么想就好了。”
他免不了怅然“我总觉得我和他之间永远隔了一道墙,无论我怎么努力,甚至疯魔,都无法跨越。”
他以前以为那不过是苏静瓷的自我保护,却原来在这道墙背面,是漫长的痛苦挣扎和无可回避的疾病。
“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太深,是要辛苦一些,但其实也有很多乐趣,”孟晓春伸出食指晃了晃“不足为外人道也。”
闻铮言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低声道:“孟导,那我能不能也问您一个问题?”
“您是不是,爱梅先生啊……”
孟晓春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臭小子,你还八卦起我来了!”
闻铮言有点不好意思,道:“也不是八卦,就是有点儿好奇……”
孟晓春点头“是。”
“我当然爱他,可是他也爱我啊,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都快比你的岁数都多了,你可别以为我和你是同病相怜啊。”
闻铮言撇嘴,心里酸得像柠檬,孟晓春见状,又笑了两声,才道:“不过既然你都问了,我也不藏着掖着,可以和你这晚辈分享一下我们的经验,也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他缓缓地道:“其实我们两个也并不是顺顺利利走到今天,我和笑臣同你和静瓷一样,是同一所大学的,我比你幸运的是,我们是同一届的同学,读书期间因为排练话剧认识,合作,后来就在一起了。”
“大学毕业之后顺理成章地继续合作,我们虽然在创作理念上非常一致,但早年间脾气不是很合,即便是现在,偶尔也会有把彼此气得要命的时候,那时候更是经常吵架,当着整个剧组的面也能吵起来,一吵就吵得天翻地覆,谁也不肯让步,感情的裂痕也越来越深,最后终于闹到分手的地步。”
就算是现在,孟晓春提起分手的事情,仍然像是不堪忍受一样,灌了自己一大口酒才继续讲:“他负气出走海外,一走就是四五年,笑臣走后,我也和其它很多优秀的编剧合作过,但再也找不到当时和他合作时的感觉,时间越久,这样的感觉越深,我才开始反思,意识到自己到底失去了多么珍贵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能够了解你,和你在精神上契合的人真的少之又少,有的人可能终身都不会遇到,更何况,在情感上,我又是那么深爱他,即使明知他所有缺点,我也依然深爱他。”
“后来有一次到国外取景,正好遇见了他,那是在雨后伦敦的街上,他比我印象中变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那时候我们也都是三十来岁的人了,眼角都有了皱纹,笑臣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我以为他是不想见我,戏都没心思拍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又出现,从街角走过来,递给我几沓纸,都是他写的剧本。”
“笑臣当时头发被雨淋湿了,衣服也是,就站在那里,把剧本递给我,说‘这不是特意为你写的,只是目前还没找到人能拍出我心中的感觉,想来想去还是你合适,版权费你看着给,不给也行,就当我给你的青春损失费了。”
孟晓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听听这话,多气人,换个人能当场气晕过去,他多倔啊,又骄傲又倔,嘴还这么毒,可我当时差点没哭了,当时我就想,我就是抱着他大腿求他,也不能再让这个人离开我了。”
“我就和他说,我说你别走,你千万别走,你等我一会儿,我有话要和你说,你走我就死给你看,我估计他当时是想说‘那你就死给我看看’但还是忍住了,就站在一边等着我,一句话也没说,等我拍完了当天的戏份,和他一起回了家,我们聊了一晚上,谁也没说复合的事儿,我那次在伦敦逗留了一个多月,都住在他那里,但是每次想提到复合,他都转移话题,杀青那天,我请他到剧组,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他求了婚,这才把他带回了国。”
他长长地叹气“这些年气的发疯的时候,灰心的时候,只要想想,这一辈子几十年的人生,能得到最爱的人陪在身边,其它的就不算什么了。”
闻铮言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和孟晓春碰杯“敬您和梅先生的爱情。”
孟晓春也和他碰了一下“敬你们这些年轻人的爱情。”
他和梅笑臣已经走过了年少轻狂,很快就会走过壮年迈向垂暮,他们的故事会以平淡和坚贞为结束,以每一部共同的心血凝成的影片为印记,他们有遗憾,也还有未来。
爱无法阻止岁月老去,但却在每一代人心里生生不息。
第二十九章
庆功宴结束之后,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当中。
苏静瓷在众多剧本之中挑选了一部美食题材治愈主题的文艺小清新电影,剧本很有趣,但是拿奖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汤妙说他现在的心理状态不适合连续拍摄过于沉重的题材,比如之前和周敬文合作的电影,就让他出现过多次被深陷主角情绪难以排解的情况,这对他是很不利的。
而闻铮言则进组了吴岚为他谈好的大男主古装电视剧,这部电视剧的班底十分过硬,导演编剧都是拿奖拿到手软的业内王牌,剧本也很好,讲述男主从少年到中年到老年波澜壮阔的一生,相应的拍摄时间也很长,将近半年多,还是古装,其中有不少打戏,拍摄过程十分辛苦。
闻铮言不再像从前那样密切地给苏静瓷发消息,而是每隔一段时间给他打一个电话,两个人聊聊各自的见闻,在片场的趣事,对剧本和人物的理解,有时候十几分钟就挂断,有时候能足足聊上两个小时。
这样的距离既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闻铮言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存在对苏静瓷造成压迫感,又以一种坚定的方式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样的关系也莫名地让闻铮言感到一种舒适,至少如今他已经可以确认,苏静瓷是喜欢着自己的,这样的认知让他每每想起,心中便有淡淡的欢喜,至少不用像从前一样患得患失。
他所要做的,只是耐心地等待。
因为《缉凶》大爆后过于繁多的片约和商务合作邀请,苏静瓷在高逢义第三次提出合作的时候答应了他的要求,重新和他订立了经纪合约,但是对于高逢义说要给他公司股份的提议敬谢不敏,只说“无功不受禄”,多年的合作,高逢义知道他的性子,也就随他去了。
八月是一个颁奖季,四大电影节中有两个都在八月举行,月初的“蝴蝶奖”和月末的金月桂。
《缉凶》在各大电影节奖项的提名中都占有一席之地,但是所有人都明白,若是真的想要获奖,最大可能是在金月桂颁奖礼上。
因为国内四大电影节中,只有金月桂奖更倾向于商业片,虽然因为这一点偶尔会被人诟病含金量不够高,但从某种角度来讲,没有这样一个肯定商业片在整个电影产业中地位和价值的奖项才是不公平的。
而事实上,国内四大电影奖项里,苏静瓷唯一没有拿过的就是这个奖,只因他以前一直在拍高口碑却不叫座的文艺片,自然没有机会获奖。
颁奖礼的当天十分热闹,因为奖项性质的原因,比起其它电影节的高冷,金月桂明显要接地气许多,大小明星甚至不少偶像演员纷纷而来,共襄娱乐圈这一年一度的盛世。
八月底的榕城夜晚,白日的暑热已经散去,习习凉风吹来,空气中带着桂花的甜香,这大概就是电影节名字的由来。
《缉凶》剧组也同样如约出席这场颁奖礼,和其它剧组不太一样的是,他们剧组的主要演员里,没有一个女人,从编导到演员,都是男的。
几个大老爷们儿往红毯上一站,还特地穿了一样的黑西装,唯一的区别就是有人打领带有人打领结,老中青三代甚至包括梅笑臣在内都如此装扮,堪称是红毯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为此也引发了主持人的调侃,孟晓春只好笑着回应他们是整个电影节阳气最盛的剧组。
在问到苏静瓷是否有信心在这一次电影节夺得影帝奖杯的时候,苏静瓷淡淡道:“没有人不希望拿奖,我也是一样,但是无论结果怎么样,能入围已经很荣幸。”
进到内场,里面已经坐满了各大剧组的主创团队,在座的不乏影帝影后,也有一些知道自己拿奖无望,单纯来刷个脸。
主办方为他们剧组准备的坐席在第二排,后面坐着《春晓》剧组,肖楠也在其中,他和闻铮言一样,入围了这次的最佳男配奖项,说来还是竞争关系。
因为在场的熟人太多,孟晓春没坐多大会儿就被拉去应酬,闻铮言和李维也是一样,苏静瓷从来没有这个习惯,只坐在那里没有活动,然而他光是坐着就已经吸引了不知多少意味不明的目光,这次电影节最大的悬念无疑就是这位退隐三年再次冲奖的曾经的天才演员能否夺得影帝桂冠,上演东山再起的传奇戏码。
肖楠从后面探过身来,凉凉地道:“你们电影的票房不错,但是想要拿奖就不那么容易了吧,你最大的竞争对手可是冯迁,拿过三个金月桂,你就不担心吗?”
冯迁和苏静瓷一样,是这次最佳男演员最热门的两名候选人,刚满三十八岁,主攻商业片,主演的电影在去年的票房和《缉凶》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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