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宏自以为说得已够轻了,但这征战沙场的大嗓门压根止不住。
一时间,谢翊、徐禹捷全听见了。
徐禹捷原站在谢翊左侧,听闻之后,更是要死不活地走到谢翊右侧,左瞧瞧右看看后,才掩嘴笑着,回到了原地。
闻月脸颊滚烫。
与此同时,谢翊也转过身,慢慢悠悠低下了脑袋,饶有兴致地望向了她。
她一抬眼,他脖子里那串吻痕正昭示着她的罪恶。
她索性捂住了脸,跺着脚,都快哭了:“江边客是那么好赶的吗?这不就是为了逼真,迫不得已而为之的嘛!”
罗宏嫌弃道:“你这也太没手段了。”
“不不不。”徐禹捷从一旁窜出来,朝闻月抱了抱拳,一脸崇拜:“照我看,闻姑娘实在是太有手段了。谢翊这身,平常连我都近不了,闻姑娘居然能在太岁头上动土,实在是叫人崇敬。”
“好了好了。”谢翊摆摆手,“都别说了。”
徐禹捷见状,抖了抖眉毛,暗示与罗宏一道离开。
罗宏虽不情愿,但也是个识颜色的。
两人对了眼色后,迅速离了院子。
不过片刻,院内便仅剩闻月与谢翊两人。
谢翊凑到她跟前,半弯下腰,用手替她拢了拢睡乱的头发,提醒她,“人都走了。”
闻月死活没动静,仍旧捂着脸。
谢翊伸手,握着她的腕,轻而易举地把她的手挪下来,“好了,别气了,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
“你得给我澄清!”她委屈,“就罗宏那嘴巴,明日一行兄弟就全知道了!”
“可以。”他答应得异常果断。
可印象中,谢翊可不是这么好商量的人呐。
闻月正纳闷,他到底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他已趁她不备,捏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抱着她,下巴枕在她头顶,朝她抬起手,横出一只小指,同她拉钩。自头顶传来他幽幽的笑声——
“我们成亲。”
闻月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此“成亲”非彼“澄清”的意思。
脸当下便烧红起来,她害羞得直想从他怀里逃跑,却反被他越抱越紧。
他低沉的嗓音,从她头顶发声:“没救出殷灵子,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提及殷灵子,闻月镇定下来,“你已拼死,此事不由你。”
“她对你,是很重要的人吧?”
“嗯。”
谢翊怀里极暖,让昨夜经历了大惊的闻月,觉得安心。她回忆道:“她是我前世最好的朋友,亦是在我前世临死前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我想救她,但绝对不是以旁人的命来搏。更何况,如江边客所言,她即将为七皇子之妾,她向来爱财喜权,那样的生活,她或许是喜欢的。”
各人之命,皆有变数。
原本江边客押着殷灵子是要去犒赏军士的,那有多危险,闻月是知道的。而如今,因她与谢翊意外插足,已改变了殷灵子的命相。既然殷灵子安然,又被七皇子相中,能贵为皇子妾室,已近乎完成了殷灵子前世心愿。
闻月心想,这一世,她总能再想办法同殷灵子见上一面的。
她要殷灵子平安,并非一定是要将殷灵子救出来,与命运未知的她捆绑在一块儿。七皇子是未来帝位归属之一,即便再不济,也能混个亲王。
只要殷灵子平安,她便安心了。
闻月自谢翊怀中昂首,看向他,“谢翊,我有一事不明。”
“何事?”
“夜访七皇子府地牢救出殷灵子,那有多危险你应该知道吧?”
“自然知晓。”
他甫一低头,两人的目光便胶着到了一块儿。
四目相对之时,闻月定定望向他,目光灼热:“那你为何还要深夜涉险?”
虽然心中几乎已有笃定答案,但闻月还是想亲口听谢翊说出来。
那样才能给她,再去相信他一世的勇气。
闻言,谢翊唇角缓缓扬起了弧度,眼中有了然笑意。
他温柔低头,轻吻了吻她的额角——
“因你说过,救她,便嫁我。”
先前罗宏提及,闻月已猜到是如此答案。
只是,她不敢轻易相信,定要从他口中笃定听闻,才叫她安心。毕竟,前世的谢翊实在太叫她失望,她实在无法再给予信任。而今,谢翊似乎是变了个人,他能以性命相搏,去换闻月一句承诺,若那不是喜欢,闻月不信。
或许,真的是时候放下前世成见。
把赌注放在今生的谢翊身上,再搏一搏命了。
因为,而今这纷杂乱世里,一切已变,却也似乎未变。小川的死,仍旧提醒着闻月,或许人的命相是无法撼动的。但对于今世的谢翊,闻月敢拿命去同他赌命!
谢翊替她撩开额前凌乱的发,温柔道:“殷灵子即将嫁入七皇子府,即便是救她出来,她亦无法全身而退。如此看来,救殷灵子一事,怕是不成了。”
“无碍。”
“那我可否同你商量商量,再换个愿望?”他得寸进尺。
“不用换了。”
“连机会都不给了?”谢翊反问。
闻月笑笑:“并非。”
她抬眸向他,目光坚定如炬,一字一顿,毫不迟疑——
“谢翊,不用愿望,我答应嫁你。”
第44章静好
书房内院,四下无人,僻静安逸。
柳树发了新芽,寒冬终将过去。
长廊上,两人相拥而立的身影在日光下拉长。
谢翊欣喜若狂,怕太过唐突,不敢造次,只得轻吻了吻她的额心。
他同她郑重许诺:“阿月,这此生我定不负你。”
“好。”
闻月笑着点头,任由他激动地将她拦腰抱起。
长久后,小厮送早膳进门,才打破了这一室的温暖。
回过神来,闻月忽地想到了什么,挣扎着从他怀中跳下去,立在他跟前,用一双灵动的眼,紧紧盯着他,生怕错过了他任何一丝的别样神情。
她微眯着眸子,问他:“谢翊,昨夜在那后花园中,你到底是何时清醒的?”
谢翊蓦地一笑,撇过脸去,不让闻月瞧见表情。
闻月见他不肯开口,张牙舞爪地伸了手,去挠他的笑穴。
须臾之后,谢翊无奈转过身来,负着手,弯下腰。一张俊脸压下去,离闻月近乎仅有咫尺只遥。
谢翊拿食指点着她的鼻尖,玩味道:“许是你脱我衣裳那刻?又或是你把我推下花丛那刻?还是你吻我脖颈之时?”
闻月叉着腰,一脸怒极:“好啊谢翊!原来你一直醒着!”
闻月作势就要掐他的腰,谢翊急逃,闻月追得飞快。
可无奈,两人脚力悬殊,她死活也追不上他。
她装作生气,停在那边。
谢翊明知她那气是装出来的,却还乖乖地凑了过了,任她挠他痒。
书房内院,两人一闹一笑。
那笑声洋溢着快乐,一度传得老远。
谢翊从未曾告知她,他那毒虽重,但却未至心脉。外界所见所闻,均能感知得一清二楚。即便闻月未能及时相救,他亦然能有信心清醒地坚持到江边客来时,并使计江边客离退。毕竟,交手之际,江边客从未找寻到他的任何把柄,更不用说拿捏于他、威胁辰南王府。
谢翊原可以全身而退,但在罗宏携他进了后花园,瞧见了闻月抱着药罐张皇的脸,以及脱去外衣,那颗极力维护他的心。
谢翊选择闭了眼,装作无能地睡了下去。
因为他相信闻月。
毕竟,她是他未来唯一的妻。
辰南王虽面上不允谢翊与闻月之事,但暗地里已同相国会了面,撤了亲事。
王妃仍在极力推动着两人亲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闻月想,今世的她拥有着前世的记忆。若防微杜渐,仔细回忆前世命理,避免二十岁时沉塘而亡,该当是理所应当之事。
一晃眼,时值春日。
万物复苏的节气,上京城大街上的商贾交易也愈发繁茂。
冬日过去,百姓忙不迭地换起新衣来。不止是小吃摊,连好几处裁缝铺都排起了长龙。
谢翊借口要带闻月添几件新衣,牵着她便上了街。
罗宏、伍林等人担心谢翊安危,一股脑地便要跟去,却被王妃一挥袖子,全都拦在了府内。罗宏觉得不过是买几件衣服,安全起见跟去也无妨,但王妃却一脸神秘地对他做了个“嘘”的动作,暗示其中别有奥妙。
东街正中央最大的商铺,便是霓丝阁。
霓丝阁专为皇亲贵族、达官贵人提供婚嫁衣裳,件件都是纯手工打造。纹绣功底当属江南最优,霓丝阁的每件嫁衣,都是那江南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珍稀双面纹。因绣娘一年仅能绣三件衣裳,因此霓丝阁售出之嫁衣,一年不足百件,还需提前半年预订。因其精致华美、一件难求,让南施国女子趋之若鹜。
两人行至霓丝阁门口时,谢翊蓦地停了下来。
闻月心想,这人不是要带她去买新衣裳,怎生的就停在霓丝阁不动了?
她听过这霓丝阁的名声,这里头是卖婚嫁衣裳、凤冠霞帔的铺子。一年仅营业数十日,定制凤冠霞帔更要排上大半年。偶尔几次开门营业,还仅接受预约而来的客人。
闻月正纳闷呢,谢翊忽然牵住她的手,一叫跨进了铺子里,“进去吧。”
她觉着,谢翊是男子,定然不知道这家铺子的规矩。兴许只是瞧着这家铺子像是裁缝铺,才带她进门,并不知道霓丝阁是非预约不得入内的。
她刚想开口制止,却见门口的两个丫鬟见了谢翊,笑逐颜开地朝身后喊道:“世子殿下来了!”
如此情状,像是早已熟识了似的。
不消片刻,自帘内忽地走出一位美艳少妇。
瞧见她的第一眼,闻月便觉得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没想到,美艳少妇竟直挺挺地走到了她跟前,甚至极为熟稔的朝她笑了笑,招呼道:“闻姑娘,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闻月皱着眉,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你是那日替王家送凤冠霞帔的?”
“正是。”她笑了笑,“不止如此,我还是这霓丝阁的老板娘。”
闻月一惊,压根没想到,那日上她那破旧医馆的,竟是所制嫁衣享誉南施国的霓丝阁老板娘。她下意识问:“难不成王家送的那套凤冠霞帔,也是霓丝阁产出?”
“是霓丝阁产出没错,但送您凤冠霞帔的可并不是王家人。”
老板娘说完,笑着拿眼戳了戳她身旁的谢翊。
闻月当下便明白了,老板娘意有所指。
她错愕地望向谢翊:“那套凤冠霞帔,是你送的?”
谢翊只是笑,却未答。
老板娘在旁帮腔:“闻姑娘细想便知,南施国规矩,姑娘家嫁人,凤冠霞帔亦是嫁妆之一,定要由女方采买,哪可能是男方家送来的呢。若当时姑娘多问一句,奴家或许就没办法帮殿下圆这么一说了。”
“谢翊,你怎未同我讲过?”闻月嘟着唇,同他赌气。
谢翊宠溺地笑笑,刮了刮她的鼻尖:“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当时就没猜出来呢?你当真以为,你救了我谢翊,我便只送了你一根玉镯便了事了?”
“那你还偷偷送我什么了?”
“也没什么。”谢翊认真回想了一下:“除那凤冠霞帔,应当还送了十三担嫁妆。”
“十三担?!”
“或许还要多两担吧。”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闻月气得不行:“要早说了,我定要将那十几担嫁妆从官府扛回来。”
“如今回去也来不及了。”
谢翊压在她耳边,轻轻吐气,语气诱惑如斯——
“今后嫁了我谢翊,我绝不让你再进别家的门。”
他虽口气霸道,但语气却宠溺温暖。
一时间,竟让闻月生了岁月静好之感。
脸颊害羞得发烫,但心头却是暖得不成样子。
回想起当初在夷亭村的时光,她明知谢翊心属于她,却为改变命格强迫自己嫁与王道勤,甚至为让谢翊死心,还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披上他送的嫁衣,嫁给旁人。
那时候,谢翊一定很伤心吧……
仔细想来,前世之事与今世谢翊显然是无关的。
若她当初能不为命运所迫,想穿这点,或许就不会觉得这么对不住他。
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她和谢翊,如今还携手走在一块儿。
老板娘走在跟前,引两人上楼:“说起来,世子殿下还是我的恩人,当年我与丈夫和离,拖着孩子来上京寻口饭吃,是殿下见我们母子二人可怜,才资助我开起了霓丝阁。霓丝阁在江南有绣坊,因此,那日殿下拿着您的衣衫在江南找到我,让我照样做身凤冠霞帔时,我立马请了三位绣娘,停下手头活计,连续半月赶制了出来。仔细想来,赶工之衣或许粗糙,好在殿下又给了我这次机会,让我能亲自给闻月姑娘换件新的。”
老板娘话音刚落,三人已行至二楼,豁然开朗。
霓丝阁二楼建构巧夺天工,空旷的大厅上,竟无一根廊柱支撑。大厅中央,竖着一面硕大铜镜,几乎能映出整身。
道了声“借闻姑娘一用”,又见谢翊点头后。
老板娘便拉着闻月,走至厅堂东南角。
随后,老板娘不过随手一扯,周身忽有帘影重重,为她们二人辟出了一方额外天地。
许久后,在老板娘的帮助下,闻月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凤冠霞帔。
此身凤冠霞帔,与上回穿着的,俨然是两种不同的款式。先前那件是小家碧玉似的嫁衣,上头绣着百花,细腻大方,已叫人爱不释手。而今这件,做工异常精美,衣料十分考究,裙摆及地铺陈开来,上绣牡丹争艳图,华贵非常。
老板娘还有心给她画了眉,涂了胭脂,配上一把双面绣的团扇,连闻月都快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老板娘满意地拉开幕帘。
一瞬之间,那层唯一的屏障被解除。
一幕之隔外的谢翊,目光径直落在了闻月的身上。
gu903();当下,他唇角本能地上扬,笑容意气风发。他眼中情绪杂陈,有惊艳、有欢喜,更多的是宠溺……
手机版阅读网址:wap.11ei.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