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在理,冯安安摒弃它想,同肖抑一道奔赴集市。
走了一会,肖抑此时正好走在前头,冯安安望着他束发的簪子——挺华丽的一只玉簪,簪头往上翘,飘飘似飞仙。
太过富贵了,与肖抑整个人的气质不搭,显得滑稽。
冯安安以袖掩口,偷笑,问肖抑:“你这簪子哪来的?”
肖抑仍往前走:“封侍卫时陛下赐的。”拿到手时,他就觉得发簪造型太夸张了,一直没戴。但因是御赐之物,所以一直携带在身。刚才出门前见冯安安束了个华贵的发髻,他心想身无其它,唯有这只发簪,能与她发髻相配。
于是趁冯安安不注意,做贼般偷簪起来。
这可是他的小心思。
如今小心思被点到,冯安安又快步赶过来与他并肩,肖抑赶紧埋下头。
两人都走得快,不一会儿就赶到集市。
这山上山下的村民,还挺欢快。每月月初举办集市,卖的东西没有高档货,但品种多,有特色——还挺有意思。
虽然冯安安很想细逛一逛,但还是跟着肖抑,先按十五清单采买。
两人配了一刻钟货,买到单上七分之一的物件,此时忽闻一阵音乐,玲珑齐响,清奇动听,好似仙乐。
冯安安竖耳细听,能听出磐和埙的声音。
她好奇,邀肖抑:“走,我们去瞧瞧。”
肖抑道:“东西还未买完。”
冯安安道:“先去看看吧!”东西总能买完的,这么想着,她往前走,右手顺势往后拉起肖抑的手。他本来还要劝阻,突然被她一拉,瞬间绵软得说不出话。
只是轻轻拉手,天气冷,两人手都冷,连温度都难以感觉,肖抑却觉两掌相触,有绵绵麻麻许多的小针在刺,既酥麻又心悸。
他就任由冯安安牵着走,仿佛牵一头螺子,又好像牵一只小狗。
两人到了音乐来源处,早密密麻麻围了许多人,这一带百姓身形,在瑶宋出了名的长。冯安安个子不高,挤在人群里,纵然踮起脚尖,仍什么也瞧不着。
肖抑道:“那边有个台子。”
冯安安回头顺着肖抑指向,透过人与人的缝隙,瞧见远处果然有只木头椅子,断了靠背,被人遗弃在那里——却刚好可做垫脚的木台。
冯安安松了手,钻出人群,
肖抑一怔,很快跟上她。
冯安安道台前,冲肖抑道:“你站上去试试。”她怕木台不结实,会垮。肖抑个高,上去一站,垮了还能及时伸脚撑住。
肖抑遵命站上去,一览无遗。他想了想,以冯安安的高度,也是看得见的,便低头道:“你要不要站上来?”
说话间起了小心思,木台原本是椅,一尺见方,若冯安安站上来,两人岂不挤着,耳鬓厮磨?
肖抑的神情,渐渐就恍惚起来,耳根也瞧瞧红了。
冯安安却应道:“好,那你下来,我上去!”看肖抑站上去没事,那这木台应该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肖抑闻声,心中一暗,乖乖下来,扶她上去。
冯安安站上木台,昂首挺胸,一览众人小。
原来人群中央,是一民间乐团,一水的女孩儿。因为民间,所以曲乐不走寻常路,不受律矩约束,反倒于野趣中得清新,养耳养眼,好不乐哉!
冯安安心头欢畅,心想到了待会打赏的时候,要好好赏赏这群姑娘!
她这边站台上看着,有四五个同样挤不进去,个子稍矮的男子见了,不由道:“嘿,你瞧这俩,倒是机灵!”木椅做台,踩上去便能看得到了。他们怎么没想到!
冯安安闻声瞥了那群男子一眼。
男子们遂走过来,也是好奇,问肖抑:“你俩不是本地人吧?”
周遭有曲乐,有议论,声音嘈杂,冯安安本能地提高音调,抢答道:“不是!”
那群男子又问:“你俩是兄妹,还是……”见两人举止默契,亲密。
正巧乐团这一曲奏到高。潮,鼓与琵琶一齐急响,冯安安听不清后半句,只听见了前面的,再加上她心思大半在乐曲上面,便随口纠正:“不是,我们是师兄妹!”
肖抑站在地上,离那群男子近,可是听清了后半句的。
“你俩是兄妹,还是夫妻?”
他有心要假扮一把,却被冯安安抢答戳穿了。
肖抑心想,今晚回去要写手札,记上一句:
耍心机,想同阿鸾假扮夫妻,未遂。
……
乐团一开始全是仙乐,圣洁,高远。
一曲又一曲,潜而无踪间逐渐改了曲风,先是转悠,继而转幽,绵绵绕绕,竟都是些拨弦勾弦,靡靡勾人,
情思被乐曲勾起,心头空荡荡的,发慌。
冯安安情随曲活,不禁想起在十五家,肖抑已经解毒却仍未醒时,她守着他,瞧他干枯苍白双唇,竟一时着了魔怔,偷偷映上一吻。
“别奏了,别奏了!买东西就买东西,成天奏这些靡靡之音,丧人志!”忽然有好几个五、六十来岁年纪的男村民,拿着木板过来,左右挥舞,驱散围观人群,也驱散乐团。
冯安安跳下木台,与肖抑一同躲开。
这几人看似此处管事的村民,一面驱散乐团女子,一面抱怨:“上行下效,上面勒令着办寿宴,下面也不知道忧心,听曲听曲,听曲能保家卫国吗?!”
看来几位大叔,脾气颇大,其中一人甚至直言抱怨了一句:“江山社稷,自古以民为重!”
肖抑听出端倪,蹙眉,向前询问:“这位叔叔,您说是谁要办寿宴?”难道在他昏迷期间,又出变数?
这一问,好些人聚集过来,抱怨的男子胆子大,径直出口:“万人之上要办寿宴,你不晓得?”
他一说,旁边人纷纷点头,大家都知道。
肖抑闻言,同冯安安对望一眼,再详细打听,原来皇帝近五日,天下征兵,大伙以为要去打云敖人,踊跃报名。等当上兵了,才发现不是同阮老元帅一起保疆卫土,而是为皇帝采石,下海,入林等等,搜寻寿宴所需之物,千里迢迢运送京师。
据说,皇帝要办寿宴是临时起意,眼瞅只剩一个月,才广抓壮丁,急急布置。
冯安安听得翻白眼:皇帝今年过四十六岁,又不是大寿,办个屁啊!
肖抑却不露声色,神色如常,追问:“刚才你们提及阮老元帅,他已经被重新起用了么?”
男子道:“起是起用了,封了‘天下兵马大元帅’,但这回不比三十年前,上头只给了他两万兵。”三十年前可是给了二十万!
可如今,兵全用去准备寿宴了!
怨声载道!
期间,又有其他男子纠正:“嘘——不是两万兵,哪有那么少,是两万一。”
“是两万二吧?”
“不对,就是两万。”
……
众人在千把数上争执,肖抑越听心越沉:他晓得军中那些猫腻,一贯虚报,一般五万兵虚张声势说十五万,若是报的就只有两万左右,怕真正只有九千,最多一万兵力。
怎么会这么少呢?
之前的青淮兵都不只两万。
肖抑谢过众人,喊冯安安与他一道返回集市中,急急采买,并告知冯安安:“回到十五家里后,你要好好养伤。”
“嗯。”冯安安答应道。
肖抑不再说话,全身心投入到采买中,速度快了数倍,不一会还差两样东西,就全买完了。
冯安安嚼了一会,他那句话怪怪的,干脆直接问他:“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肖抑深吸一口气,先把东西买完,放入蓝内背上,而后才深深看向她:“待会把东西送上去后,我就要同你分别。”
“你去哪?”她的心倏地揪起来。
肖抑道:“我不放心,要去找元帅。”
她的目光却不肯放过他,仍锁着他的双目:“那我也去!”
肖抑摆头:“你不行,这回我去了,是要上战场的。”兵刃与铁骑俱无眼,他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两人重往山上走,半程路皆沉默无语。
肖抑于心不忍,说:“待会我们上山,找十五讨一只信鸽,调。教一下。”
冯安安:“嗯。”
肖抑:“你有什么事,就让信鸽送心,我的都会回你。”
冯安安:“嗯。”
……
两人到了十五家里,十五开门,眯眼: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两个人有没有把清单上的东西都买齐?
肖抑和冯安安都卸下篮子,十五在大堂清点物件,肖抑左转迈步前嘱咐冯安安:“你找她要只鸽子。”
冯安安“哦”了一声。
肖抑便左转步入自己的厢房,打算简单收拾下,带点必须品,理个包袱。
门却无声无息被推开了。
肖抑觉察出人的呼吸,回过头来,正瞧见冯安安轻轻带上门。她还“咔嚓”把门反锁了。
肖抑心一跳,停下手中动作。
室内桌上,燃着一点油灯。
冯安安不言不语,近前把灯吹灭。
肖抑心又是一跳。
他向冯安安走近。
时已近夜,没了油灯照亮,互相得离得很近,才能瞧清对方脸庞。月光透过窗户雕花照进来,正好掠过冯安安的脸庞。
她的脸清清冷冷的。
肖抑问她:“怎么了?”
冯安安拉了凳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掏出一瓷瓶放在桌上,命令道:“先吃一颗!”
肖抑瞧出,这是十五那药,不知她怎么厚脸讨来了,遵命倒了一颗出来吃了。
刚吞下肚,隐隐猜到一种可能,期待难抑,心惊肉跳。
冯安安眺着他,悠悠道:“半年前,我们在凉玉,记得有人给你算了一卦。”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你们懂的
第58章
肖抑自然是记得的,那算卦的说,他能和正缘姑娘今年成云雨之事,成亲在明年。
他是一直嗤之以鼻的,但此时冯安安提及,他又暗矬矬希望成真。
肖抑道:“不大记得了。”
冯安安不得不帮他回忆一遍:“算卦的说,你相貌不凡,今年能成云雨之事。”又冷笑一声,“我看那算卦的说得不对!这一年到头,你没有云雨!”
肖抑幽幽道:“这不还没过完么……”
冯安安白眼翻到一半,记起约定,忍住,一甩头:“那你有机缘迹象么?”
肖抑无言以对。
冯安安道:“在我眼里,便是过完了。”
良久沉默。
肖抑幽幽再问:“你同我说这些做甚么?”不知何时,他搬了凳子在冯安安身边坐下来。
冯安安轻轻抬眉,漫不经心道:“我就是忽然想起这旧事,提上一嘴,那卦——”她顿一顿,“我也是不信的。”身子一转,正面对着肖抑,话锋也一转,“但却也提醒了我,我与你男大女大,各无牵挂,红尘中人又多有孤寂难耐,你我试一试倒也无妨。再则,与你分别数回,该说的话,该敬的茶,已重复了无数遍,你晓得,我这人最厌恶一成不变,今夜送别,不如以心意敬之。又一说,离别总是销魂伤感,找些快乐的事排遣也是必要的……”
冯安安自说自话,言语间甚至抽出心思幻了一支红蔷薇,低头轻嗅。
红蔷薇渐渐褪色,成了白色。
花后的她,其实藏了许多心思,
她有很多喜欢,分散在这世间,肖抑是尚在人世的人当中,她喜欢分量最重的那个。
喜欢在乎过了头,便深深成爱。
一个人的爱若有十分,她可以完全给予肖抑八分。
现在,此时此刻。
以后,也许爱会消散,会转移,但当前她只爱他。
而且,她已经认清了这个事实。
但她仍不清楚肖抑的态度,究竟爱她有几分?
所以她仍瞻前顾后,却不再患得患失。
那个偷吻一直在她心中反复回想暗涌,既然人生无常,男女有欲,何必执着于永恒和不朽?
且把握今朝,有情有爱有欢乐,一遂心魔。
她不想求得太多,怕同肖抑做不了朋友,又顾忌自己的爱再次沦落廉价。
不若潇洒一把,来去如风,她无牵他无碍,兴许他反而惦记了呢?
冯安安躲在蔷薇后头东扯西拉,掩藏心思。肖抑在蔷薇前头,耳中根本听不见她那些絮叨,眼中映着她的冷冷的眉目。
奇了怪了,他竟觉得娇羞,满满都是女儿态。一笑一颦,勾魂摄魄。
肖抑失了魂魄,被某种蠢蠢欲动的魔鬼驱使着,问道:“你说我们可以试一试?”这是他唯一听见的一句,亦是一句印。心。
冯安安扬起下巴:“你敢么?”又补充道,“方才向十五讨了碗避子药喝了。”
其实神色不对心,心里是隐隐期待,却又吃惊肖抑竟能抓住重点。
肖抑道:“有何不敢。”
四个字,没说一句,就好像有一张大鼓,一下一下敲击,肖抑差点忍不住捂住心房。
这四字同样敲击在冯安安心上,她也着了魔。
有、何、不、敢。
她忽然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也问我一个。”来而不往非礼也。
肖抑道:“好。”
冯安安便问:“你未经历过这种事么?”
肖抑脸一红,微微偏头:“你会因此瞧不起我么?”
“自然不会。”冯安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