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903();冯安安擦擦眼泪,剥开白薯,用瓷勺舀着一口口吃,忍不住同十五赞叹:“你这白薯好甜!”
十五心头得意,又见冯安安吃得满足,似乎毫无难过……嗯,摸不清。
冯安安这边,吃着烤白薯,觉着自己的心境,被十五一点,更通透了。
她怕爱他多一点,不愿意莽撞介入。
担心介入是因,生出恶果,两人因此决裂,而后千般业万般烦恼。却忘了,她的介入是爱。
爱既本我,何来顾忌?
她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肖抑,她爱着他,想要正大光明地同他在一起。
若一直这般藏着掖着是是而非,到她垂垂老实,坐在窗边回首,只剩下一方春光和遗。憾,徒白鬓发。
如果她向他讲清,在她是生命里,爱已经完成了,她不再瞻前顾后,不再悬着一颗心,她得到了欢悦、圆满,将伴随她一生。
那一支红蔷薇,将永不褪色。
至于结局是什么,她无须在意。
冯安安放下白薯,往楼上走。她走得急,连栏杆都没扶。
十五疑惑,赶着问她:“唉、唉?”要做甚去?白薯吃半个什么意思啊?
一别又是三日。
瑶宋的大军向北拔进,并不是很顺利。因着积雪阻碍,速度极慢,原来计划二十日内到达凉郡,现在怕是一个月都到不了。
阮放何尝不想提速,奈何今年收成不好,连军队的供给都紧迫。不仅粮食得扣扣索索地分配,而且冬日的军服也比往年薄。这越往北走,会越冷,倘若逼着赶着前进,怕是不到凉郡,就已损失进半兵力。
军队尽量绕山而行,但眼前这一段,仍是无法避免的上坡路。
路面结了薄冰,放马上去试过,打滑,直往下出溜。
阮放只得命令军队先歇一歇,找些精干力气好的,将刀剑绑起来,做些帮助行走攀爬的工具。
肖抑体力好,自然是这群动手将士中的一员。
雪是扫不完的,地上湿漉漉,大家都不敢坐,就站着蹲着,在那制作工具。肖抑捡了一只画戟,插。在不远处一冰面上试了试,深深扎进,很稳。
他便领了一捆麻绳,牢固缠绕在戟杆上,待会他在前头探路,扎戟,后头士兵抓着麻绳前进,不会发生事故。
这麻绳得搓结实了,越粗兄弟们就抓得越牢固。天气寒冷,手冻了些,不太灵光,肖抑搓一会麻绳,就得搓一会手,如此往复。
正缠着,见一个还算相熟的士兵也提了麻绳,往这边过来。肖抑微微一笑。
那两士兵过来后,一面制作,一面与肖抑聊天,其中一人道:“还是说说话好,刚我一个人在那边缠麻绳,越缠越冷,感觉一个人都要冻住了。”
肖抑听着,无声笑了笑。
那士兵又道:“这雪是不是下个不停啦?”
肖抑道:“按着日子算,明年三月才会回暖。”
士兵道:“肖大人,你别吓我啊!”
肖抑轻轻一笑,没有再接话。
可那士兵却是个话痨,继续絮叨:“唉,据说云敖那边,雪花一飞,要吹上半年,是不是真的?”
肖抑沉默片刻,埋头缠绳:“可能吧……”
士兵仍不依不饶:“你说要真是那样,云敖路得多难走!如果云敖人已经习惯了,如履平地,咱们过去,完全扛不住,不是送死么?!”
肖抑抬头,眼一瞪:“休得胡言!”虽然士兵说得有一定道理,但不能灭自家志气,涨他人威风。
士兵缩了缩脖子,正不知如何缓解尴尬,却有一只白鸽,寒天雪地里竟如常扑腾翅膀,向二人这边俯冲下来。
鸽子在肖抑身前盘旋,他抬起右臂,信鸽便稳稳落在他的胳膊上。
士兵借机换话题:“肖大人,这种天气还有人给你寄信呢?”
这话肖抑不爱听,他旋即回道:“春夏秋冬,有何不可?”
然后面色平静,心中狂喜地拆下鸽腿上的小笺,激动得甚至有些手抖——当然,这小细节要是被旁边人发现了,就说冷的。
他晓得是冯安安的来信。
他只有她。
肖抑展信,见上头笔走龙蛇,大汉醉草,单论字迹,根本猜不到出自窈窕佳人之手。
信中写道:
鸾启。
一日一夜不见君,方悟本心。
思君念君,却踟蹰良久不敢言,恐既不得卿卿,亦失知己。
今信如木瓜,待君琼琚。
君若恶吾避吾,碎玉踩花,且请酌轻。
十一月十五日
肖抑读完,明白了,冯安安就是说:你讨厌我也好,做不成朋友也好,有几句话,我已经忍不住想向你表面。
肖抑心想,以前也收到过冯安安的信,末尾她总要“顿首”或者“再拜顿首”,这些客套话令肖抑很生分、难受。
这回她都没有说。
她待他真的是很亲密了。
他很开心,已经一半确认的事情,终于等来最终的肯定结局。
肖抑笑着问身旁士兵:“你有没有笔墨?”
士兵道:“哪个随身带这个在身上?!”
肖抑想想,也是,他一时糊涂了。于是加快速度绑好画戟,又帮着别人绑了几个,带头攀坡。待到大军涉过着一段艰难,在前头镇上扎营后,肖抑才研墨提笔,回了封信,道:
抑启
你不用多说了,我回去同你细讲。
十一月十八日
写完仔细绑好,出帐双手往天上一捧,把鸽子放了。
肖抑觉着,表明心迹这种事,怎么说都该男人先开口。
他细细想了许多挑明的话语,自己回味一番,乐了。
嘴角不知不觉就扬得老高。
正出神着,有小校来报:“大人——老帅急召大人进帐商议!”
“怎么了?”
“说是紧急要务,事关国情!”
第61章
肖抑心一紧,估摸又是京师,尤其是皇帝陛下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急急入中军帐内。
一掀帘,见帐内除了阮放,还有他的小外孙辛阳。
少年个头就是蹿得快,数月不见,辛阳又长高许多。
肖抑稍楞,垂头向阮放行礼。
阮放还未应声,辛阳已经抢着开口:“肖副将!”脸露喜色。
肖抑抬首,笑问:“小公子回来了?”
“嗯,岳昌已稳,我便赶过来了!”辛阳笑道,“副将,那位跟在你旁边的冯姐姐呢?听说她封了郡主?”
肖抑笑而不语。
阮放却道:“够了够了,说正事。”他目光投向肖抑,凝重道:“苇杭之死了。”
阮放这么一说,肖抑脑海中立即浮现那位碧蓝黄发,神采奕奕的女状元、女右相、女中豪杰。
肖抑不禁追问:“她怎么死的?”
“畏罪自刎。”
“不可能!”肖抑忽然提高了音调,苇杭之是不可能自杀的。又想起苇杭之今年刚调任云敖边防长官,他还困惑,怎么有她统领边防,云敖人还来生乱?
曾问过阮放,但阮放被关在大理寺里,也不晓得情况。
这下子,疑问一霎全解开了。
阮放沉声:“岳昌那边出事后,老夫立即联络了她,然后一直不得回信。也是最近也知道,联络的物件,被人中途拦截,交上王廷,又捅出挪粮食的事……”
阮放声音哽咽,讲不下去。
辛阳接话:“然后云敖王廷的人,便在朝上当廷揭发,说苇万骑被外公收买,通敌叛国,因为挪粮食的事是云敖皇后默许的,所以皇后也被论罪。”少年讲起这些事,一会义愤填膺,一会又摇头,“据说,苇万骑不仅不服罪,还当廷挟持皇帝,试图外逃,被围后畏罪自刎!在我看来,这些全都是假话,假事,我不信!”说着说着,要跳脚起来。
阮放抬手,按住外孙的肩膀。
这些事情自然是假的,苇杭之与瑶宋众人交好,正因为她热爱云敖,见识高远,胸襟开阔,而非背叛国家。
阮放的喉头哽一哽,不想讲得更详细些。苇杭之不仅“自刎”而死,而且以谋逆论处,尸分五部,悬于城头曝晒十日。
他与苇杭之结义数十载,却一不能替她收尸,不能扶柩痛哭,心中自惭自悲,今夜定要大醉一场,以慰英灵。
将来,为她报仇。
肖抑沉默片刻,问道:“这是确切的消息?”
辛阳点头:“是云敖王廷的正式消息。”
肖抑追问:“这事发生多久了?可还有别的变故?”
辛阳嗤之以鼻:“一个多月了!说是什么云敖皇帝因被苇万骑劫持,受到惊吓,生出外风,现今半身难动,张口难言。皇后也因罪软禁。云敖内政外政,一律由长公主主持。”辛阳咬咬牙,分尸苇杭之的命令,也是那娘们下了。”
长公主摄政了。
肖抑再次陷入沉默。
原以为,是瑶宋国情有变,却曾想,是云敖天翻地覆!
云敖明面上,一直是共治帝后加上强势的长公主,三足鼎立。实际上,皇帝不强,差不多是皇后和长公主在时而合力,时而斗争。
以皇后、苇杭之等为首一派,对待瑶宋态度温和,主张开放共利。而长公主一派,一贯凌厉,时不时就要谏言一统。
两派分握半边权利时,瑶宋的日子便还安稳。
现在看来,长公主已扫清宿敌,肃清了温和派,而后派兵南下,声东击西,先袭岳昌,实占凉郡。
肖抑思忖片刻,继续追问:“现在北边的边防长是摩雒?”以那位云敖女人的作风,一贯都是派遣她的情人作为先锋。
这回轮不到辛阳,阮放亲自回答肖抑:“不,云敖那边的主将是乌云。”
这不是肖抑预料中的答案,他的脸上迅速罩现一层阴霾,心中却又隐隐兴奋、期待。
业阳城往北五里,云敖军先锋营。
原本坐镇凉玉中军帐的主将乌云,率亲军一千,前来巡视先锋营。
雅致的乌云大王首次不坐抬轿,而是亲骑枣马前来。他站在校场正中台上检阅众将士,穿一身玄盔玄甲,缝隙间露出内里的紫袍,紫色幽深,一如他碧绿的桃花眼不可见底。他的眼睛只是随意往上一挑,立即现出一股子说不清楚的邪气,令众将军立即联系起他的母亲,那位铁腕狠绝的长公主,不由得心中发颤。
乌云忽地拂袖,怒斥道:“一群饭桶,连个小小业阳都拿不下!”
“大王息怒!”众将齐齐跪下。
其中急先锋抬头进言:“大王切莫动怒,先听末将报来。”
乌云不言,一口一口深深吐纳着气息,冷眼盯着急先锋。
急先锋道:“业阳地势高,环山抱水,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地……”
“这不是理由。”乌云打断他。
急先锋低头:“是,大王说的对,这不是理由。管它地势如何,若遇着别敌,末将们莫说三五日,一两日就把业阳攻下了。只是——”急先锋话稍停顿,续道,“遇着吴愈,这是个会煽。动百姓的主,撺掇得满城人跟着死守。末将有探子在城中,传来消息,其实业阳已经断粮十日了。”
乌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道:“哦?”
“实况确凿,吴愈守得死死的,同样因此自断粮草进出。而且,据末将所知,南人皇帝那边,根本没有往这边送粮食的打算。”
乌云悠悠笑问:“那个甚么……那个姓阮的老头子,最快估算,要几日才到?”
“最快也要十日,这还是按春夏通路算的。”
乌云点头,旋即下令:“东利珠旱,你且继续每日去业阳城外骚扰,不捡时辰地点,最好有昼有夜。”
“末将遵命!”
乌云振振又道:“青桑和木桑出列!”
“末将在!”
“末将在!”
乌云流利道:“你二人各领两千兵,兵分两路,潜绕过业阳,记住,万不可打草惊蛇!而后汇合,阻击老头子。不要硬抗,只左右前后骚扰,缠住拖延。”
“遵命!”
“遵命!”
乌云闻声,点了点头。
继而抬起头,望向南方——前面隐隐见得烽火至上,人声鼓声若隐若现。
那烽火和声音之处,便是业阳吗?
他去过一次业阳。
去抓冯安安。
没抓住,反落得一身狼狈。
乌云目光远眺,禁不住回忆起这两个月来的经历。
母亲早有心摈除异己,取而代之。她说,曾和人有一个漫长的约定,这个约定要到明年才到期。
到期之时,亦是行动之始。
但全因为冯安安带走了名单,行动不得不提前了!
母亲杀了苇女官,软禁了皇后,她甚至……一直在慢慢毒害自己的亲兄弟!
令他显出外风之症。
本来,苇杭之死后,长公主是打算任命摩雒做边防长官的,一贯不愿意管事的乌云,却出人意料地自请出征,替代摩雒。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得知了一件事的内幕。
摩雒原本是家奴出身,因得长公主眷顾,才步步高升。这十几年来,乌云眼见着摩雒从一个嫩头青少年,逐渐老成沉稳中年。
他一直以为,摩雒对他们母子俩,一心一意。
结果却无意中发现,摩雒其实在外头养了两个女奴,她们甚至为他生下了五个儿子。
这令乌云非常难受,他替母亲难过,觉得摩雒这卑贱之种,竟敢侮辱他高贵的母亲。
更令乌云难受的是,他随后了解到,长公主早在几年前就知晓了事情,她却装作不知。
乌云心疼母亲。
他觉得,该从自己的世界出来了,来到腥风血雨当中,替母亲分担责任,牢握权利。
于是,乌云主动请缨。
很轻易,长公主想了想,竟没有阻拦,而是同意了乌云的请求。
“你也到了去看看南边的时候了。”长公主轻轻呼唤他,“吾儿。”
因为乌云跪着,她一抬手,就能抚到他的头顶。于是手轻轻放在乌云头顶,道:“你本就应该是天下之主。”
乌云觉得,这是一种激励。
他领军南下,起先真见着流血遍地的战场,也生害怕,也生后退之心,但后来云敖军节节胜利,一往无前,乌云便不怕了。
甚至越来越兴奋和有把握。
他相信,云敖草原上的秃鹫,很快就会蜂拥而至,啄食数日之后,业阳城里遍布的饿殍。
肖抑给冯安安回信后四日,尚在北上路上的他,第二次收到冯安安的来信。
按着鸽子的速度和路程估算,她应该是一收到他的信,就立即提笔,寄了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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