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抑退下后,回到帐中,奔波数日,风尘仆仆,他打算洗把脸,可水盛盆中,却浮现出冯安安的脸庞。
她挑眉,媚笑,甚至朝他嚅了嚅唇。
肖抑恍惚,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痴怔。
白日有国事军事牵挂,前半夜与阮放商议布置,亦无瑕它想。可一到了孤身在帐,寂寂深夜,放空的脑子就开始漫天席地思念冯安安。
肖抑皱眉,默默告诉自己,眼下国家还有许多事情。行军打仗,切不可分心,胡思乱想。
可就是克制不住啊!
脑子里全是她的一笑一颦,按下一个,又冒出一个,越冒越多,到最后完全失控。
肖抑长吁一声,四仰八叉瘫倒在地铺上。
今夜他打算放弃挣扎了,终于明白,什么是“相思债最难偿”。
可是,很快,肖抑发现放弃挣扎同样是不行的。
因为他的脑子仿佛着了魔,一旦放弃,竟开始放肆、放纵,什么乌七八糟的念头都浮现出来了,脑海里的冯安安,穿得越来越少,神情越来越媚态——他甚至开始回响那澎湃一夜。
不行了不行了,肖抑觉得可怕,因为他竟想自渎。
甚至心里冒出一个词“精。尽人亡”,而且他默念着这个词,心情不是惶恐,厌恶,而是满足和幸福。
肖抑坐起身,扶额,又狠狠用手指刮额头。最后干脆捧着本要用作洗脸的那盆水,端出帐外——端的时候他高昂着一头,一秒都不敢往盆面瞟,怕一瞟,又瞧见冯安安,然后就一眼往年,再出不来。
到了帐外空地处,已至凛冬,他却全然不顾,一盆凉水自头顶浇下。
衣衫尽湿,粘在肌肤上,夜中寒风吹起,冰冷刺骨。
他终于,清醒了许多。
清醒后的肖抑,并无睡意,便点起烛灯,记录手札:
阿鸾邀我欢好,我期盼着答应了。
写完这一句,停顿少顷,蘸墨又写:
欢好三回,回回美妙,然而我最喜欢的,却是白日吃面时,阿鸾看我的眼神。
我觉着,她眸子里,也是有我有情的。
墨蘸得少,又没了,肖抑再蘸,再写:
若她对我真情,是我数辈修来的福分。若无,我也愿意,以身赴荆棘。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我可能早上要买货,可能会更新晚些(明晚更)。
第60章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功课做太少,所以一买买了一天(捂脸)
来不及写,都补在今天了。
抱歉了!阮放的军队去凉郡,很巧,会途径十五的客栈所在的山。
肖戏心中对冯安安的思念,始终有如虫挠,但是——他本来是没有上山一探的心思的。
分别之时,他再三叮嘱,实为恳求,希望冯安安能借白鸽传书,聊慰相思。
可是,这一路上,他未收到来自冯安安的任何讯息。
肖抑心想,许是天气冷了,信鸽飞得慢,再等一天就能收到信了。
一日。
复一日。
不见信鸽,也没有信。
她怎么就一点儿也不念着他呢?
肖抑想提笔给冯安安写信,可身边没有信鸽知道她的住处。
只能继续等。
等到第五日,天空中下起点点雪籽,到掌心便化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肖抑依旧没有收到冯安安的来信。
哪怕一个字也好……可惜没有。
她忘了他,断了联系,他却越发想她,百爪挠心。
思来想去,突然害怕起来:她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这想法比“她忘了他”更令人恐惧,肖抑因此日有分神,夜不能寐。
躺在地铺上,脑子明明很累了,甚至麻着疼,但就是睡不住。睁眼闭眼,尽是徒劳。
担忧着她。
眼见大军行进,离十五家所在大山近在咫尺。肖抑终于忍不住,向阮放告了小差:打算奔马先往前赶,上山一趟,而后速速下山,与正好行进至此的大军汇合。
不影响军情。
阮放听完肖抑的恳求,沉吟片刻,蹙眉问他:“你偏要去那山上做甚么?”
肖抑:“嗯……嗯……”这个……怎么细说?
阮放:“是什么人住在山里?”
肖抑抿唇,稍作思忖,决定坦白。他轻吐道:“是郡主。”旋即抱拳低头,“属下保证,只此一次!”
阮放却喝了口酒,问他:“你多大啦?”
“回老帅,属下二十有五。”
阮放深吸一口,摆摆手:“去吧去,下不为例!回来你自领十板吧!”
国家为大,在它面前,一切都显得渺小。人说三十而立,小肖还未到三十,年轻人血气方刚,允许他破例一回。
要是满了三十,自己可不会同意!阮放心想了。
当然,就算他二十五,这趟来回后,行过这座山,可再不能折返了!
肖抑庆幸,匆匆往山这边赶。
风雪渐渐加大,扑面吹在脸上,地上、树上……万事万物都好像覆上了一层白霜。
跑了会马,到山脚下,雪居然停了。
冬天的太阳出来,冻得更冷。
肖抑边爬边想,回去得空了,定要恨恨记上一笔,手札上就写:
十一月十五,初雪。
整五天没瞧见妖女了。
盼着她先找自己。
唉,怂,还是我去找了她。
一定要强调一下“妖女”,对他不闻不问,反倒令他牵肠挂肚。他好像一只木偶,盼着她牵一牵,动一动。
肖抑上到半山腰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他夹风带雪敲门,冯安安打开一条门缝时,风呼啸着往里吹,雪花趁乱蹿进屋来。
风雪给她带来了肖抑。
穿着盔甲,背着佩剑和铁弓,是个真正的士兵。
冯安安面色如常:“你怎么来啦?”又道,“先进屋吧!”她把门开大些,将他让进屋来。
肖抑抬手,呼几口热气,把手暖了才去抓她的手。冯安安被他牵着,只得单手反关了门。
肖抑抖盔甲上的雪。
冯安安柔声道:“烤烤火吧!”
大堂中架着一个火盆,正烧着炭火,围着火盆摆着两张躺椅,十五正盖着毯子,歪在其中一张上,见着肖抑来,脸上淡淡的笑意来不及收,缓缓偏过头去。
冯安安按着肖抑,在另外一张躺椅上坐下。
“先烤烤火。”她再次强调。
冯安安自己则用右手抓住肖抑的手,想从她的左手上扒下来。
肖抑不肯。
她低头,见他巴巴一双眼凝视着她。冯安安有些好笑,连话音里也带了笑意:“你放手,我要去给你倒茶!”
肖抑果断道:“我不渴。”他手一带,力道颇大,冯安安转着圈儿跌落怀中,坐在肖抑腿上。
十五默默起身,如隐般离开。
坐就坐呗,冯安安没什么好扭捏的,刮了下他的鼻子:“你怎么来了?”
肖抑执着她细。嫩的双手,在他略显粗糙的掌中反复摩挲,道:“我下山后,很快得到了老帅的消息,赶去同他汇合。晚上到得很晚,匆匆吃了碗豆腐饭,加一块腌肉,那腌肉味道特好,就像自家小时候做的味道。但没时间多吃,扒了几口,就去同元帅议事了。第二日……”
她问肖怎么来了,他却答非所问,将这五日内做了什么事,一日三餐,俱汇报给她。
跟个话痨似的。
想想,他这话痨症也不是第一次发作了。
冯安安想到这,就偷笑。
肖抑长长讲完,一鼓作气,倒真像不渴的人。
他牵着她两手,问她:“你这些天在做甚么?”
冯安安闻声,轻轻挑眉,挑得些高,她端详着肖抑的脸,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而后笑道:“我呀……在想你呀!”
她是真的很想他。
自肖抑走后,恨不得分分秒秒给他写信,同他联络,却告诫自己,不可以显得急切——以前她待乌云就是太急切了,让人家觉得轻易又廉价。
她就压着,不给肖抑寄信。谁先显露出动情的样子,谁就输了。
可肖抑竟然不给她来信?!
冯安安脑中急切,一时都意识不到肖抑根本没法给她寄信。只觉着,他倒是稳得很,稳如泰山啦!
十五拉她采药、喊她一起煎茶……诸般邀约,冯安安不是没兴趣,而是无法集中精力。无论做什么事,她脑子都是恍惚的,只一会儿,思绪就飞到肖抑身上去。
飞上去了还是绕在半空中,飘飘忽忽,不见底。
方才下了雪,十五喊冯安安一道去楼上赏雪,她也没精神。
直到开门见着肖抑,才心中一亮,烦恼尽数消散。
但面上压抑着,没表现得太惊喜。
此刻既然他问了,她就半真半假的讲出来。
肖抑听着,也是心中一喜,心中之前决定的,那五日的抱怨,就不写在手札上了。
十一月十五日他要这样记:
十一月十五日,初雪。
阿鸾说她很想我,我好高兴,但仍有点畏手畏脚。
自己真是卑微得可怕。
肖抑道:“我要走了。”
“去哪?”冯安安旋即追问,但出口后自己就反应过来——他要去同军队汇合,北上抗敌。
肖抑答道:“时候不早了,我再晚些下山去,就要错过他们了。”他是私事,不能让军队等他,说着站起身来,冯安安也随之起身。
冯安安道:“外头雪大,我给你拿件鹤氅——”出口后才想起来,十五这里那有鹤氅,赶紧改口,“——蓑衣去!”
肖抑将他拉住:“我有盔甲呢!”哪还需要蓑衣。
再说这点风雪,算不得什么。
她去拿蓑衣,便见不着她了,与其浪费时间,不如一起走到门口。
冯安安为肖抑开了大门,他道别后跨出去,她依着门框站在门槛里恋恋不舍:“你辛苦跑来一趟,就是为了和我说些寻常事?”
靠着依着,歪歪说说,也没个正形。抱两只手在胸前,眼神都是轻浮随意的。
肖抑闻声转头,瞧着她,嘴角勾起笑意:“不,还有这个。”
他站在门槛外面,倾身微俯,嘴唇精准封住她的嘴唇。
除了那些话,还有他捎来的情意。
疾风大雪,周遭一遍净白,风带着雪片落在两人发间、脸上,三两片雪片,刚被吹走,又重刮回来。
去了又回,来来回回。
在她眼里风雪似催促仍不肯走;在他眼里,风雪似挽留。
……
肖抑终还是一狠心,四唇分开,冲她重重点了下头,而后扭头下山去。
不敢再回首。
冯安安伫立雪地目送他,许久才发觉冷,环顾四周,自言自语了句:“冻死老。娘了!”
环抱双手摩挲,调头回客栈去。
冯安安回到客栈,眼见着十五已经重坐回躺椅上,还不知从哪弄来四五个白薯,摆在火堆旁烤着。
嘴里还哼着歌,很是惬意。
十五见冯安安回来,一愣,问她:“吃不?”
冯安安看了一眼白薯,道:“吃。”说着往厨房方向走,“我去找两只勺来。”
十五心想这人有时非要讲究,吃白薯要拿勺舀,连忙道:“一只就够了!”她直接剥了皮吃就行,香香的。
冯安安道:“行!”她还真就只洗了一只勺,从厨房出来,十五嘴里哼的歌,已经换了两首。
哼哼唧唧,她觉得十五哼的旋律十分熟悉。
很快记起,这不就是那日她同肖抑,在集市上听到的歌么?
拨弦勾弦,绵绵绕绕。靡靡勾人,些许幽怨。
就是这首曲子,能勾起人的情思,令人心荡心慌!
冯安安走近,问十五:“你哼的什么曲子?”
十五已经开始剥白薯了,随手递给冯安安一只,她接在手里,稍稍烫了些,左右手倒了几番,才能握住。
十五答道:“本地情歌啊!”
冯安安问:“唱得什么呢?”仍觉着白薯烫,将它放到桌上,缓些再吃。
十五道:“什么唱得什么?”
“就是这歌里唱的什么故事?”冯安安心想,情歌总得有故事吧?是男子思念女子?还是女子念郎?是天各一方?还是棒打鸳鸯?
应该不是唱的殉情,调子没那么凄惨。
十五被冯安安问得一头雾水,人生哪有那么多故事,道:“小地方的情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
“什么话?”
十五沉默不语,歌里是句耳熟能详的情话,一直重复,她都不不好意思吟唱,哪还好愿意讲出来?
冯安安却仍追问,十五只好道:“山有木兮木有枝。”
冯安安一听,心里起先是笑,原来是这句听烂了的话。从前她收人红笺,十男子有九,都跟她说“山有木兮木有枝”。
冯安安嗤笑,心里习惯地接了下句“心悦君兮君不知”,却不知怎地,忽然一怔,落下泪来。
是先落的泪,一摸,才发现自己哭了。
十五注视着一切,心想这有什么好哭的,三师姐几时变得这样多愁善感?
十五问冯安安:“你月信来了?”来月信的时候,偶尔会莫名的哭。
冯安安摇头。
她只是突然想到肖抑了。
骤然忆起,历历往事,如刀断水,如剑砍光,再也斩断不了。
她在想:她爱着他,为什么不让他明明白白的知道呢?